正文 第八章(下)

菲和梅言學著駕駛那輛羅爾斯-羅伊斯牌新汽車,這是瑪麗·卡森死前一星期買來的。在菲學習管理帳簿的同時,梅吉學習使用。

要不是因為拉爾夫神父總不在身邊的話,梅吉一定是個十分幸福的人。騎著馬到牧場上去干牧羊人的活兒,這一直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然而,心為拉爾夫神父痛苦,依然如往昔。回憶起夢境中他的親吻,是如此表貴,不由人不千百次地重溫著。但是,回憶無補於現實,它就象是一個徘徊不去的幽靈,現實的感覺是無法用魔法將其召來的;她千方百計地想這樣做,但這幽靈卻象是一片凄愴、縹緲的行雲。

當拉爾夫寫信把弗蘭克的消息告訴他們時,她以為他會利用這個借口來拜訪他們,但這個希望破滅了。關於他到古爾本監獄探望弗蘭克的事,他的描述是措詞謹慎的,淡化了這件事所帶來的痛苦,絲毫也沒透露出弗蘭克的精神病一直都在惡化著。他徒勞無益地試圖以精神病的名義把弗蘭克送進莫里塞特精神病院,但是誰也不聽他的。因此,他只好簡單地憑空編了一段所謂弗蘭克服從社會對他的過失所進行的懲罰。並且在加了重點線的段落中告訴帕迪,弗蘭克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了解到真象了。他一再向弗蘭克保證,這件事是通過悉尼的報紙傳進他的耳中的,並且保證永遠不讓家中知道此事。說完這番話之後,弗蘭克穩定多了;他說,那就這麼辦吧。

帕迪曾經談起過要賣掉拉爾夫神父的那匹栗色母馬。梅吉把以前她騎著玩的那匹四肢和身體細長的黑色閹馬當了牧羊馬,因為比起院子里那些性情暴躁的母馬或準備閹割的馬,它的歲口要小些,性情要好。牧羊馬都十分聰明,但極少有性情溫和的。甚至在周圍沒有那些閹雄馬的情況下,也無法使它們成為非常溫順的牲口。

"哦,求求你,爹,我也能騎那匹粟色馬!"梅吉懇求道。"想想吧,如果他對我們這樣好心好意,把他的馬賣掉該多糟糕呀。神父會回來看望,會發現我們把你的馬賣掉的!"

帕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梅吉,我並不認為神父會回來。"

"可是他或許會來的!你怎麼能保證他不來!"

那雙和菲十分相似的眼睛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她的感情已經受到了傷害,他不能讓自己再去傷害她了,這可憐的小東西。"那好吧,梅吉,我們就留下這匹母馬吧。不過要說明白,你使用這兩匹母馬,並且要定期給它們去勢,因為我不願意在德羅海達有膘肥體胖的馬,你聽見了嗎?"

在這之前,她並不願意使用拉爾夫神父本人的坐騎,但是此後,她改變了做法,廊中的這兩頭牲口都有機會去消化掉它們吃下的燕麥子。

由於梅吉到牧場上去了,菲幾個小時地坐在客廳里的寫字檯前,也就只好由著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去寵著那對孿生子了。這兩個小傢伙過得可美了。他們什麼東西都碰,但是由於他們總是事事快樂,興緻勃勃,誰和他們生氣都長不了。長斯皈依天主教的史密斯太太,夜晚便在她那小屋中懷著感恩至深的心情跪下祈禱,這種感激之情她是秘藏心頭的。她自己的孩子羅伯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使她這麼愉快過,而且,許多年來,大宅里沒有過一個孩子,它的佔有者不許她們和小河那邊的牧場工頭住宅里的居民廝混在一起。但是,克利里一家人是瑪麗·卡森的親戚,他們來了以後,這裡終於有了孩子。尤其是現在,詹斯和帕西將永遠住在大宅里了。

冬天乾旱,夏天就沒有雨水。茂盛的、沒膝高的草在炎炎赤日的照射下變成了茶褐色,甚至連葉片心都蔫了。要想放眼Liao望一下牧場,就得眯起眼睛,把帽洞低低地壓在前額上;整個草地閃著耀眼的亮光,小旋風匆匆忙忙地掠過閃著微光的、藍色的蜃景,把枯死的權時和折斷的草葉片從一堆帶到另一堆。"

啊,大旱了!連樹都乾枯了。樹皮僵硬地從樹榦上脫落下來,吱吱嘎嘎地裂成碎片。但是羊群還沒有餓肚子的危險--草至少可以支持到來年,也許更久--可是,誰也不願意看到一切都干成這種樣子。明年或後年不下雨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好年景能下十到十五英寸的雨水,壞年景降雨少於五英寸,也可能滴雨不下。

儘管暑熱炎炎,梅吉還是樂意呆在外面的牧場上,騎著那匹栗色牝馬在咩咩叫著的羊群後面溜達。一群狗都躺在地上,伸出舌頭,讓人誤以為它們心不在焉,只要有一隻羊竄出緊緊地擠在一起的羊群,離得最近的一條狗便會如離弦之箭一般飛跑過去,用尖利的牙齒咬那不幸的逃跑者。

梅吉策馬跑到羊群的前頭,打開牧場的大門。在呼吸了幾英里的灰塵之後,這種解脫是可喜的。那些得到這個機會在她面前大顯身手的狗連咬帶趕地把羊群驅過圍場大門的時候,她耐心地等待著。把牛聚攏到一起趕走要難得多,因為它們又踢又沖,常常把粗心大意的狗弄死。就是牧工干這個活兒的時候,也得做好費點兒氣力和動用鞭子的準備。但,是狗卻喜歡趕牛這種富於冒險意味的活兒。不過,趕牛的時候並不需要她,帕迪親自參與這項工作。

但是,狗一直強烈地吸引著她,它們的聰敏是非常尋常的。大部分德羅海達的狗都是蘇格蘭種的長毛大牧羊犬,棕褐色的皮毛,爪子、胸脯和眉毛是乳白色的。但是也有昆士蘭種的藍犬,個頭兒更大,皮毛是帶黑斑的藍灰色。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長毛大牧羊犬和昆士蘭犬配的雜種。熱天一到,就要對母狗進行經過嚴格技術措施的配種,使其繁殖、下崽;等到它們斷奶、長大之後,便在圍場內進行挑選。好的便留下或出售,不好的便打死。

梅吉吹著口哨,把狗喚到她的腳下,在羊群後面把門關上。撥轉栗色杜馬往家走。附近有一大片樹林,都是桉樹,樹林的邊緣偶或有些柳樹。她欣然在騎著馬走進樹林的蔭翳之中,現在可以從容不迫地四下看看了。她快樂地眺望起來。桉樹上都是鷗鳥,它們尖叫著,拙劣地模仿著鳴禽;雀鳥從定一個樹枝飛到另一個樹枝上;頭頂黃綠色的美冠鸚鵡棲息在那裡,歪著頭,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目送著她;黃(脊鳥)鴿在鬆土中尋覓著螞蟻,它們那可笑的尾聲上下跳動著;烏鴉永遠是那樣讓人心煩,使人生悲。它們的叫聲在百鳥和鳴中是最令人反感的噪音,毫無樂趣,只讓人感到一種凄涼:不知怎的,還使人心寒。這叫聲使人聯想到腐肉、污物和綠頭繩,根本不能令人聯想到金鈴鳥的鳴喉,要說象哭聲倒是恰如其份。

當然,到處都是蒼蠅。梅吉的帽子上戴著面罩。可是,她那裸露的雙臂卻遭了殃。粟色牝馬的尾巴總是揮個不停,它身上的肉也總是抖著、動著。馬通過厚厚的皮和毛也能感覺得到靈巧輕盈的蒼蠅,這使梅吉驚愕之極。蒼蠅是渴飲汗水的,這就是為什麼它使馬和人如此苦惱。但是,人決不會任其象在羊身上那樣為所欲為的,所以,它們便把著作為更熟悉的對象了。它們在羊臀部的毛周圍下卵,或者哪裡的毛又潮又臟,就在哪裡下卵。

空氣中充滿了蜜蜂的喧鬧聲,四處都是閃閃發光的、急速飛動的蜻蜓,它們在尋找產過卵的陰溝。優美而色彩絢麗的蝴蝶和飛蛾上下翻飛著。梅吉的馬蹄踏翻了一根朽木;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朽木的背面,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那朽木的背面滿是嚇人的蠐螬,又白又肥、今人作嘔的樹木寄生蟲和鼻涕蟲,大蜈蚣和蜘蛛。兔子從洞中連蹦帶跳地竄出來,又閃電般地縮了回去,蹬起一股白色的土煙;隨後它們又轉身向外張望,鼻子急速地抽動著。再往前些,一隻針鼴停止了尋找螞蟻,在她身邊驚惶萬狀。愕然失措。它飛快地打著洞,幾秒鐘之內就看不到它那有力的爪子了,它逐漸消失在一根大圓木的下面。在它刨洞的時候,那滑稽的動作引人發笑。它渾身上下的針刺都放倒了。以便能順利地鑽進進下,揚起的土堆成了一堆兒。

她從通往莊園的大路上走出了這片樹林。灰塵之中有一片帶深灰色斑統的東西,那是一群胸脯粉紅,脊背灰色的鸚鵡在尋找昆蟲和蠐螬;不過,當它們聽到她走來的時候,一起飛了起來。它們就象是一片鋪天蓋地的淺洋紅色的浪潮,胸脯和翅背在她的頭上掠過,不可思議地從一片灰色變成了一片粉紅。她想,倘若明天我不得不離開德羅海達,永遠不再回來的話,在夢中我也願意住在紅翅背鸚鵡的扑打聲中的德羅海達……乾旱一定會愈來愈嚴重的;袋鼠都跑進來了,愈來愈多……

這裡有一大群袋鼠,約摸有2000隻左右。鸚鵡一飛,把它們從平靜的凝視中驚起,大跨步地、優美地跳躍著,向遠處跑去,其快如飛。在動物中除了鴯鶓,未有能望其項背者,連馬都趕不上它們。

每當陶醉於這種粗淺的自然研究時,她總是想起拉爾夫。梅吉私下裡從來沒有仔細地思量過她對他的那種女學生式的熱戀,或直接了當地稱之為愛情,就象人們在書中寫的那樣。她的表現和埃塞爾·德爾的女主角沒有什麼差別。在他那人為的教士職業和她對於他的希望--使他成為她的丈夫的希望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籬,這似乎是不公平的。如果能象爹爹和媽媽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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