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下)

菲用的是一把舊的梅森·皮爾遜梳子,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又長又蓬亂的捲髮,熟練地圍著食指梳理著,直到整縷長發都捲成一個閃閃發亮的粗卷;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食指從髮捲中間抽出來,再搖搖,將髮捲展成一條長長的、濃密得叫人生羨的捲髮。這樣大約要重複12次,然後將前面的捲髮束在一起,用一條剛剛熨出來的白塔夫綢打個蝴蝶結,系在頭頂,這一天的頭就算梳好了。其他的小女孩除了在特別的場合卷一下頭髮外,都是扎著辮子到學校來的,但是在這一點上菲是不動搖的:那就是梅吉無論什麼時候都得梳捲髮,不管每天早上要擠出這點時間來是多麼的困難。要是菲認識到這一點的話,那她的好心就是無的放矢了,因為她女兒的頭髮在整個學校是最漂亮的,其他人難以望其項背。每天都梳捲髮給梅吉招來了許多人的妒嫉和厭惡。

這種卷頭髮的方法是很疼的,但是梅吉已經很習慣,不在意了,她從來不記得有不梳頭髮的時候。菲有力的胳膊狠心地拉著梳子,梳通纏住的髮結,直到梅吉的眼睛含滿了淚水;她不得不用雙手緊緊地抓住高凳,以防從上面掉下來。那是她學年的最後一個禮拜的星期一,她的生日剛剛過去兩天,她緊緊地抓住凳子,出神地想著那套柳木紋茶具;她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夢想罷了。韋漢的雜貨店裡倒有一套,可是她知道它的售價遠遠超過了她爸爸那微薄的財力。

突然,菲喊了一聲,這一聲是那樣的特別,以致使梅吉從冥想中醒了過來;坐在早餐桌旁的男人們也都莫名其妙地轉過臉來。

"天哪!"菲喊道。

帕迪跳了起來,他的臉驚得發獃;以前他從來沒聽到過菲這樣束手無策地呼天喊地過。她手裡接著梅吉的一把頭髮站在那裡,梳子懸在半空,抽動的面部露出一種恐怖和感情突變的表情。帕迪和男孩子們一下子圍了過來,梅吉想回身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測梳帶毛的那一面反手一擊,把她的眼淚都打出來了。

"看哪!"菲斂聲屏息地說道,將捲髮舉到陽光下,好讓帕迪看得見。

那頭髮在陽光下閃著一片金亮亮的顏色,起初帕迪什麼也沒看見。接著,他發覺有一個小生物正從菲的手上爬下來。他自己也抓起了一卷頭髮,在閃亮的光線里他看清了,有許多小生物正在顧自忙個不休。每一縷頭髮上都密密麻麻地粘滿了這種白色的小東西,這些小生物正在幹勁十足地產出更多的一團團的小東西;梅吉的頭髮成了它們熙來攘往的繁忙場所了。

"她長虱子了!"帕迪道。

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都來看了一眼,而且像他們的爸爸那樣退到了一個安全距離,只有弗蘭克和菲留在原地盯著梅吉的頭髮,茫然不知所措,而梅吉則可憐巴巴地彎著身子坐在那裡,不明白做了什麼錯事。帕迪在他那把溫莎椅中沉重地坐了下來,直楞楞地望著爐火,使勁地眨著眼睛。

"準是從那個該死的達戈女孩那麼傳來的!"他轉身瞪著菲,終於開口說道:"該死的雜種,這幫不乾不淨的豬玀!"

"帕迪。"菲喘著氣,憤慨地說道。

"對不起,我不該罵人,孩子媽,不過我一起到那個該死的達戈人把她的虱子傳給了梅吉,真恨不得馬上就到韋漢那兒把那個髒得流油的酒吧砸個稀巴爛!"他用拳頭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膝蓋,怒火衝天地說道。

"媽,那是什麼呀!"梅吉終於掙扎著說道。

"看,你這個小邋遢鬼!"她媽答道,一下子把手伸到梅吉的眼前。"你頭上到處都是這些玩藝兒,都是從那個和你要好的義大利姑娘那兒來的!現在我該把你怎麼辦才好呢。"

梅吉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些在菲光溜溜的皮膚上瞎撞著、要想找到一個多毛的地方的小東西;接著,她哭了起來。

當帕迪在廚房裡踱來踱去高聲怒罵的時候,弗蘭克沒用吩咐就拿來了銅盆。帕迪每看梅吉一眼,他的怒火就增加一分。最後,他扣上了帽子,走到後門內的牆上釘著一排鉤子的地方,從釘子上取下了馬鞭。

"我到韋漢去,菲,我要告訴那該死的達戈人,他的油煎魚加土豆片幹了什麼好事!然後我要去見見阿加莎嬤嬤,告訴她我對她都有什麼看法,竟然允許滿身虱子的孩子呆在她的學校里!"

"帕迪,小心點兒!"菲懇求道。"要萬一不是那義大利女孩子怎麼辦?即便她身上有虱子,也可能是和梅吉一起的別人傳給她的。"

"廢話!"帕迪輕蔑地說道。他步履沉重地走下後台階,幾分鐘之後,他門聽到他那花毛馬的蹄聲在路上得得響起。菲嘆了門氣,一籌莫展地望著弗蘭克。

"哦,我想,要是他不進大獄的話,就算咱們走運了。弗蘭克,你最好把小子們都帶進去,今天不上學了。"

菲把孩子們的頭逐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弗蘭克的頭,又叫他照樣檢查了她的頭髮。沒有證據說明其他人傳上了可憐的梅吉頭上的那種玩藝兒,可是菲不想碰運氣。當洗衣用的大銅盆里的水燒開時,弗蘭克取下了掛著的洗碟盆,倒進了一半熱水,一半涼水。然後他走出門,到棚屋取來了一聽沒啟口的五加侖裝的煤油,又從洗衣房拿來了一條鹼性肥皂,就開始從鮑勃身上幹了起來。每個人的腦袋都先在盆里浸了浸,倒上了幾杯煤油,並在又濕又油膩的亂糟糟的頭髮上塗滿了肥皂。煤油和鹼性肥皂起作用了,孩子們連哭帶嚎,把眼睛都揉紅了;他們抓撓著又紅又痛的頭皮,狠狠地威脅著要向所有的達戈人報復。

菲走到針線籃那兒,從裡面拿出了一把大剪子。他回到梅吉身邊。儘管已經過了一個多鐘頭了,但梅吉還坐在凳子上,沒敢動窩。菲手拿剪子站在凳子邊上,注視著那飄垂著的美麗的頭髮。接著,她動手剪了起來--咔嚓!咔嚓!--直到所有的長捲髮閃著亮光蓬亂地堆在地板上,梅吉那雪白的頭皮深一塊、淺一塊地從頭上露出來。這時,她眼中間動著疑惑的光芒轉向了弗蘭克。

"我得把頭髮都剪光嗎?"她嘴唇綳得緊緊地問道。

弗蘭克伸出了一隻手,不以為然地說道:"哦,媽,不一定非得這樣吧?要是用煤油好好浸一浸也就可以了。別剪光了吧!"

於是梅吉被帶到了案桌的旁邊,她端著盆,他們往她的頭上一杯一杯地倒著煤油,用那有腐蝕性的肥皂在她剩下的頭髮上搓洗著。在他們終於覺得滿意了的時候,她那為了防止皂鹼流進去而緊緊閉著的眼睛幾字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臉上和頭皮上起滿了一排排小瘡。弗蘭克把掉在地上的捲髮掃到了一張紙上,扔進了銅火爐里。然後把掃帚杵進一盤煤油中。他和菲也把自己的頭髮洗了,鹼皂燒灼在皮膚上使他們喘不過氣來。接著弗蘭克拿出了一個桶,用洗羊藥水刷洗廚房的地板。

當廚房像一個醫院似地消過毒以後,他們來到了卧室里,揭起了每張床上的被單和毯子。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就花在煮、檸和曬晾家裡的單子上了。褥墊和枕頭都掛在後柵欄上,用煤油噴過;起居室里的小地毯也徹底拍打了一遍。所有的男孩都被叫來幫忙,唯獨免了梅吉,因為她的臉都丟光了。那慢慢地走去,躲到了穀倉的背後,哭著。擦洗、灼熱感和水疤使她的頭皮直跳。她羞愧難當,在弗蘭克來找她的時候都不敢看他一眼,他也沒法把她勸回屋裡去。

最後,他不得不使出蠻勁,連拖帶拽地把她拉了回來。傍晚前,帕迪從韋漢鎮回來的時候,她躲在一個角落裡。他看了一眼梅吉那剪過的頭,淚水奪眶而出;他坐在他那把溫莎椅里,搖晃著,兩手捂住了臉,而全家人都站在那裡,交替地換著腳,恨不得自己是在別的地方。菲泡了一壺茶,在帕迪緩過勁來的時候,給他倒了一杯。

"在韋漢出了什麼事兒?"她問道。"你可去了好長時間了。"

"我用馬鞭抽了那達戈人一頓,把他扔進了馬槽里,這是一件事。接著,我瞧見麥克勞德站在他的鋪子外面看,於是我就把發生的事告訴了他。麥克勞德招來幾個小酒店裡的小夥子,我們把那些達戈人都扔進了馬槽,女人也不例外,又往裡面倒了幾加侖洗羊藥水。然後我趕到學校里去找阿加莎嬤嬤,我跟你說,她一口咬定,她什麼都沒瞧見過。她把那個達戈女孩兒從座位上揪了出來,查看她的頭髮。那真是再定準不過了,她滿頭都是虱子。於是她就把她趕回家去了,並且告訴她,頭髮不弄乾凈就不許回來。我離開了她,而德克蘭嬤嬤和凱瑟琳嬤嬤把全校每個人的腦袋都檢查了一遍,結果找出了好多長虱子的人來。那三個修女在自以為沒人看到她們的時候,也發狂似地抓撓著自己的頭髮。"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回憶著。接著他看見了梅吉的頭,便又冷靜了下來。他嚴密地瞪著她。"至於你,小姐,再也不準和達戈人或你哥哥們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了。他們太壞了,不配和你玩。鮑勃,你聽著,在學校的時候除了你和咱們家的孩子以外,不許梅吉和其他人在一起,聽見沒有?"

鮑勃點點頭:"聽見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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