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我們的力量正是我們的漫遊癖,我們的好奇心,我們去探索、去研究的高昂精神……

「怎麼樣,還好嗎?」韋羅妮卡·香農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到瑪麗的耳朵里。

「我還好。」瑪麗對著夾在衣領上的小麥克風說。她在暗室里的一張墊椅上坐著,暗室大概有兩個衛生間大小。燈熄滅之前,她看到牆上貼著灰色的泡沫橡膠,應該是用來隔音的。

韋羅妮卡點點頭:「好的。不會有事的,但是任何時候你想把設備關掉,就對我說。」

瑪麗頭戴一頂摩托車頭盔樣式的雙耳式耳機,兩邊都是螺形線圈,直接對著她的太陽穴。一捆電線把頭盔連在靠著牆邊的一架機器上。

「好的,我們開始吧。」韋羅妮卡說。

瑪麗以為她會聽到嗡嗡聲,或是滴答聲,但是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寂靜,還有——

忽然,瑪麗感覺後背緊張起來,肩膀不覺間拱起。有人在,和她一起,在這暗室里。她看不見他,但是她能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後腦殼上。

這太荒唐了,瑪麗想。這不過是暗示的力量。要是韋羅妮卡沒有先跟瑪麗說了那些,她確信自己什麼都感覺不到。天哪,只有那些能拿到研究基金的事情才會讓她有興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兒戲,而——

忽然間,她知道了是誰在那兒——誰和她一起在這暗室里。

那不是他。

那是女人。

那是馬利亞。

不是瑪麗·沃恩。

馬利亞。

聖母。

神的母親。

她壓根就看不見她,只是一道很亮很亮的光,此刻轉到她的面前——但是光線一點兒也沒刺痛她的眼睛。但是,她非常確信那是誰:純潔、安詳、智慧。她閉上雙眼,但是光線並沒有消失。

馬利亞。

瑪麗·沃恩與她同名,而——

瑪麗·沃恩那個科學家的一面又佔據了上風。當然,她的確是見到了馬利亞。倘若她有個墨西哥的名字叫耶穌——赫蘇斯——那她見到的或許就是基督了。要是她叫特蕾莎,那毫無疑問,她見到的將是特蕾莎修女。除此之外,昨天,她還和龐特談到聖母馬利亞,所以——

不。

不,不是那樣的。

頭腦在告訴她什麼,這點無關緊要。

她心裡知道這光線是別的東西。

她的靈魂知道。

那是馬利亞,耶穌的母親。

為什麼不呢?瑪麗·沃恩心想。僅僅因為她在這兒,在大學實驗室的測試室里,那並不能意味什麼。

瑪麗對當今的神跡一直半信半疑,但是若是神跡真的發生,那麼,聖母馬利亞也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

畢竟,人們認為她出現在葡萄牙的法提瑪。

人們認為她出現在法國的路德斯。

墨西哥的加達羅普。

還有越南的拉方。

那為什麼不出現在安大略的薩德伯里呢?

為什麼不出現在勞倫森大學的校園裡?

為什麼不和她講話?

不。不,要謙卑。在我們的聖母面前,照著她的完美榜樣,要謙卑。

但是……

但是,那麼聖母馬利亞來看瑪麗·沃恩,這可能嗎?瑪麗就要去另一個世界旅行,那個世界沒有人知道天父,也沒人知道聖子耶穌,更沒有被聖靈感化。當然,拿撒勒的馬利亞會對這樣的一個人感興趣!

純潔簡約的幽靈現在移向她的左邊。不是走,而是移動——徘徊著,卻不沾土。

不,不,根本就沒有土。她在一所大廈的地下室中,根本就沒有土。

她在實驗室中!

經顱磁性刺激物正在影響她的思想。

瑪麗再次閉眼,緊緊地閉上,但是沒用,幽靈還在那兒,依然感覺得到。

多麼多麼美妙的幽靈呀……

瑪麗·沃恩張口要對聖母馬利亞說話,然後——

然後,忽然她就不見了。

但是瑪麗興高采烈,這種感覺,自從她受洗歸主第一次領取聖餐後就再也沒有過了。那一次,也是她一生當中唯一一次,切身感受到基督的聖靈充滿了她。

「還好嗎?」一個女性的聲音傳來。

不速之客闖入她的幻想之地,瑪麗對此置之不理。她要細細品味這一刻……但它如同夢一般消逝了,儘管她掙扎著要將其化成意識……

「瑪爾,」又一個渾厚的聲音傳來,「你還好嗎?」

她知道那個聲音,曾經她很希望能再聽到那個聲音,但是此刻、現在,如果可以的話,她只想安安靜靜的。

但是那個時刻還是很快散去了。又過了幾秒,暗室的門開了,光線——刺眼的熒光燈發出的光線——從外面照了進來。韋羅妮卡·香農走了進來,龐特隨後。這個年輕女人從瑪麗頭上取下頭盔。

龐特湊向前,用粗短的拇指擦拭瑪麗的臉頰。然後他把手拿開,給她看他的拇指是濕的。「你還好嗎?」他又問。

瑪麗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我還好。」她說,然後意識到光說「還好」還不能表達出她的感受,就加了一句,「我非常好。」

「那這眼淚……」龐特問,「你……你是不是體驗到什麼了?」

瑪麗點點頭。

「是什麼呀?」龐特問。

瑪麗深呼吸一口,看著韋羅妮卡。儘管已經對那個年輕女人有好感,但是瑪麗還不打算和她分享體驗,這個實用主義者,這個無神論者會將其歸為她的大腦頂葉活動被抑制的結果。

「我……」瑪麗開口,然後把話吞了下去,試著重講,「韋羅妮卡,你的儀器真的很了不起。」

韋羅妮卡會心一笑。「哦,真的嗎?」她轉向龐特,「那你準備試試嗎?」

「當然了,」他說,「瑪爾感受到的東西,我要是也能感受到就好了……」

韋羅妮卡把頭盔遞給龐特,很快就發現問題來了。頭盔是按照標準的智人的頭型來設計的,高額頭、腦袋的前後距離短、無眉脊。

「恐怕會有點緊。」韋羅妮卡說。

「我試試。」龐特說。他拿起頭盔,顛倒過來看裡面,好像在目測它的容積。

「或許你可以想一些謙虛的念頭。」龐特的機侶哈克通過外置揚聲器說。龐特對著左前臂直皺眉,但是瑪麗大笑了起來。顯然自我膨脹這個意象是跨越物種界限的。

最終,龐特決定試試看。他拿起頭盔,左搖右晃地往頭上戴。真的很緊,而且裡面還有線。最後龐特用力一擠,成功地讓頭盔里的泡沫體適應了他的後腦勺。

韋羅妮卡站在龐特前面,打量著他,就如亮視點的員工在調試新的鏡片那樣。然後,她稍微調了調頭盔的方向。「可以了,」她最終開口,「那現在,像我剛才告訴瑪麗的那樣,這不會有事的,你要是希望我早點兒停,就直說。」

龐特點點頭,但又在那兒左搖右晃,頭盔的下面戳到了他厚實的頸部肌肉。

韋羅妮卡走向靠牆的儀器架,看到示波管還在跳動。她皺起眉頭,去調整了下面的電線。「有東西干擾。」她說。

龐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說:「啊,是我的內置耳機。在必要時,它們讓我和我的機侶無聲交流。」

「你可以關閉它們嗎?」

「好。」龐特說。他打開機侶的面板,調整了控制按鈕。

韋羅妮卡點點頭。「就是它,現在沒幹擾了。」她看著龐特,鼓勵地對他微笑著,「好的,龐特,請坐。」

瑪麗讓開道兒,龐特坐在墊椅上,寬闊的後背對著她。

韋羅妮卡離開測試室,並提醒瑪麗也跟著出來。測試室有個大鐵門,韋羅妮卡用力把它關上。瑪麗注意到門上標著「韋羅妮卡的衣帽間」。門關上後,韋羅妮卡走到電腦前,開始移動滑鼠,敲擊鍵盤。瑪麗在一旁看著,覺得很有意思。過了會兒,她問:「那麼,他體驗到什麼了?」

韋羅妮卡微微聳肩。「除非他自己講,否則就無從知道。」她指著一個連接到電腦上的揚聲器說,「他的麥克風是開著的。」

瑪麗看著測試室緊閉的鐵門,她希望龐特能體驗到她所體驗到的一切,哪怕他視之為幻想——毫無疑問,他肯定會的——至少他也能明白她在這兒體驗到什麼,在整個智人的歷史長河中有那麼多人能感覺到有神聖之物存在,他們又體驗到什麼。

當然,也許他會體驗到外星人的存在。有意思的是,雖然她跟龐特已經聊過很多話題,卻從未談及他是否相信有外星人。或許對龐特來說,對尼安德特人來說,在別的世界上有生命存在的這個想法就如上帝這個概念一樣愚蠢。畢竟,至少是在瑪麗的這個地球上,還沒有可信的證據來證實外星人的存在。因此,龐特那邊的人會說,相信那樣的東西離荒唐的信仰不過是一步之遙……

瑪麗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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