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瀉而下到小星身上的不是別的,是林沖的譴責。
緊閉著嘴巴和眼睛,身體靠在浴池中,小星小小的肩膀正令人憐惜地抽動著。
「我確實沒看清楚,也的確是為了買雙新輪滑鞋才到這兒來的!但是,我親眼看見那車撞了人,雖然不知道他把人塞進哪兒了,但我確實看見了!」
「嗚嗚!」
小星的手顫抖著,蓋住嘴巴,防止自己哭出聲來。
「我逃課是因為要排練!我騙家裡的錢是因為要買樂器!那都是因為我喜歡音樂啊!」
「放開我!你又不是我親姐,憑什麼管我!」
我到底算什麼,我只是一個瞎子……小星想起吼向自己的兩個孩子的聲音,嘴角自嘲似的上翹。
「嗶嗶嗶嗶——」
聽到感應器的提示聲,小星才回過神來。水注滿了浴缸,感覺下一秒就會流出浴缸了。
小星關掉水龍頭,慢慢讓自己沉到水底。
「咕嚕嚕……」
這是能暫時消除世界上任何聲音的方式。很久以前,小星常常會用這種方式暫時逃開身邊那些簡直要讓自己瘋掉的各種聲音。而且,水從來都沒有令自己失望。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現在想起來,小星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狼狽。因為自己魯莽的行為,一個孩子死掉了,另外一個孩子也差點喪命。深深的挫敗感壓得小星喘不過氣來。
她的肩膀、腿……身體各個地方都是讓人難以直視的——受傷的痕迹。
「未知來電!未知來電!……」
小星聽到從客廳傳來的電話聲。
是那個傢伙!
小星連忙穿上浴袍,來不及擦乾身體就衝出浴室。她鼓起勇氣接了電話。但是,對方卻仍然沒有聲音。
「喂?」
「……」
小星聽到透過聽筒傳過來的各種不明的雜訊,終於忍不住大喊了一聲:
「我知道你是誰!」
「……」
不顧小星的憤怒,對方還是保持著沉默。
「你是陰溝里的老鼠還是洞穴里的蝙蝠?只會躲在黑乎乎的地方,連聲都不敢出。」
這時——
「姐姐……」
「……」
「……呼呼……怎麼,看到林沖,想起了被你殺死的梁聰嗎?」
「……」
這個男人怎麼會認識林沖?更讓她吃驚的是,從這個男人的嘴巴說出來的,竟然是自己弟弟的名字!
「你,你到底是誰?」
「呼……」
這又算什麼,小星努力支撐著自己,不要暈過去,但瞬間,被男人嘆息似的語氣怔住。
「三年前的2月16號的晚上,姐姐……實習警官路小星,去了第八天俱樂部,去找弟弟。」
「什麼?」
「我彷彿也能感覺到那天晚上的燈光、音樂。」
就像是在享受著小星慌張的情緒,男人放慢了語速。瞬間,小星感覺要吐出來了。
「你那麼愛你的弟弟,雖然他根本不是你的親弟弟,但你也是為了他好,才不得不把他綁起來。」
「不要再說了!閉嘴!」
「梁聰,他也是該死,誰讓他不懂得什麼叫愛呢。不過,他也算死得其所,因為他死在了……姐姐的愛里!」
「你給我閉嘴!閉嘴!誰允許你看我的記事本!」
「買個盲文閱讀器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嘛。你那乾淨純潔、毫無雜質的日記真是深得我心啊。說不定,我還是這個世界上最懂你的人呢……」
這個聲音真是——令人作嘔。小星感覺到這個男人的笑聲,像條蛇一般,伸到自己的耳朵里盤旋著,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噁心恐懼。
「你到底想怎麼樣?」
長長的沉默,小星死也不想要這種寂靜。
慢慢開始的……感覺要斷掉的,但執著延續著的,男人的歌……是《蟲兒飛》!
「所以,你到底想怎麼樣?」
「等我。」
「什麼?」
「你馬上就能理解的,就像我理解你一樣,你也會理解我。」
男人的電話就這樣掛斷了。
小星已經失去了平常心。電話掛斷了之後的好長時間,小星還死死地握著手機。突然,小星開始猛翻通話記錄。
「丁零——丁零零——」
放在巡邏車手機架上的魯力的手機大聲響了起來。但是因為夜店吵鬧的聲音,就在夜店門口的魯力和眼鏡警察沒有察覺到手機在響。
手機屏幕仍然顯示著小星的名字,就像是在祈求著快點接電話。但是,手機馬上就安靜了下來——手機沒電了。
「於露失蹤前,最後出現在這兒,攝像頭拍下她的確上了一輛大眾高爾夫6。車牌查了,是假的。」
眼鏡警察一邊向魯力報告,一邊不忘用敏銳的眼神盯著每個進出夜店的、華麗的男男女女。
魯力感到事情要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大,慢慢揉著自己右邊的膝蓋。
「這是要下雨了嗎?」
魯力皺著眉,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
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了。小星一邊換衣服,一邊一直在給魯力打電話,但是電話最終沒有接通。「我得告訴他,那個男人來過電話。」
那個男人令人打戰的聲音彷彿還在小星的耳邊作響,那是一絲慈悲都感覺不到的聲音。感覺那個聲音馬上就會張開血盆大口襲向自己。
突然,小星的身體僵在那裡。那個男人!他說過,「等我」。
「啊……」
小星的雙腿開始發抖。那個男人的低吟聲,是一種信息。等著……他會找到自己,所以叫小星等著的意思……他沒有打算讓目擊者活命。那麼——
「林沖?」
還有另外一個目擊者,那就是林沖!
小星想起剛剛和那個男人通話時,他說到了林沖的名字。他肯定已經知道林沖就是另外一個目擊者。肯定就是他,那天就是他,想要除掉林沖,才去了旱冰場。但是那天,那個男人的計畫失敗了。而且一旦鎖定了目標,他絕對,絕對不會輕易放棄。
「林沖……林沖有危險!」
那天,那個男人肯定是在某個地方看到了林沖被送到醫院。那麼,他不可能不知道林沖現在住院的地方。也許,他甚至已經到了那個醫院,知道了林沖的病房。這個男人的膽大和周密簡直讓人害怕。如果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肯定會再次去找林沖!
「聰聰!」
聰聰聽到了小星的聲音,連忙起身。小星的手上已經拿著導盲犬背帶。
小星站在門口呼喚著聰聰,她已經慌了神,連鞋子都穿錯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聰聰只是往後倒退。
「嗚——」
聰聰對自己的聲音沒有反應?小星覺得很是奇怪。突然,剛剛還往後退的聰聰這次乾脆咬著小星的衣角不放。這種情況只有在小星遇到危險的時候才會出現。
「聰聰,你在做什麼?」
如果是平時的她,當然能發現聰聰這種行為不對勁,但是現在的小星絲毫沒有發現這種異常。她著急去找林沖,實在是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事情。
「是不是應該多休息一下?」
看著林沖把患者服脫下來,扔到一旁,有一個看起來眼睛很小的朋友說了一句。
「沒關係,大會沒剩多少天了。得去練習。」
林沖把自己舊舊的滑輪鞋放進塑料口袋,拿起了外套。他的朋友們獃獃地看著他。就是這些人那天救了林沖。
「又出事故該怎麼辦啊?」
可能是覺得實在不放心,旁邊有個戴眼鏡的朋友試圖挽留林沖將門嫡妃。
「哈哈!我的身體可是金剛不壞之身!別擔心了,趕緊把手機電池拿來。」
實在沒有辦法,有個高個子遞給了他電池。
「丁零,丁零,丁零……」
「這些都是什麼啊?!」
林沖手機裡面有不少個未接來電,還有不少簡訊。林沖正在確認最後一條簡訊,又來了一條。
「咦?」
「等魯警官去了再出院——路小星。」
是小星。林沖本來想再看看,但看到是小星,他頓時覺得掃了興,心不在焉地把簡訊刪掉。
「哎喲!還真是不死心啊。」
林沖不想在自己出院的時候就壞掉好心情,他迅速拿起放著滑輪鞋的塑料口袋。
正向朋友們揮著手,想先出門的林沖的腳步突然止住。
是聰聰。不是,應該是說,是聰聰和小星!
「媽的……」
林沖看到正在走入病房的小星悄悄躲開。
「林沖!林沖在這裡嗎?」
傳來路小星著急的聲音。林沖的朋友看著不管不顧想要走出病房的林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