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證?剛才不是給你了嗎?」
一個酒鬼像個大爺似的躺在公安局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剩半瓶的白酒,幾個警察正忙著跟他周旋。
「這是身份證嗎?」
警察把手裡的卡片遞到酒鬼面前,那是一張遊戲閃卡。
就在警察們哭笑不得地跟酒鬼糾纏的時候,一個戴著粗鏡框眼鏡的新警察(後文都簡稱為「眼鏡警察」)正在後面的辦公桌前生疏地做著筆錄。
「事故發生的時候,您就坐在計程車里?」
小星的頭髮依然濕著,她坐在眼鏡警察的對面,態度很堅定。
「對。」
「您的意思是……那個司機撞了人……然後逃逸了……對吧?」這個問題都反覆問了好幾遍了,眼鏡警察的打字水平讓人不敢恭維,做個筆錄就讓他忙亂不已,問過的問題又再問。小星很鬱悶,下意識地提高了聲調。
「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您應該趕快去調查一下。」
「啊?可是事故現場已經調查過了,並沒發現任何血跡……」
「那是因為一直在下大雨。」
小星打斷了眼鏡警察的話。
「啊,大雨……」
「這樣拖下去,那個女人說不定真會沒命的。真到那個時候,我也不會把這起事故當作簡單的交通事故來報案的。您應該也很清楚,那樣的話,這就是一起刑事案件。」
眼鏡警察瞬間愣住了,面對小星斬釘截鐵的話語,他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口水。眼鏡警察的神情看起來很迷惑,這個女人難道是內部監察人員?
眼鏡警察趕緊起身,倒了一杯熱水,恭敬地送到了小星面前。
「看您全身都淋濕了,先喝點熱水,慢慢說。」
聞聽此言,小星的臉色變得很冰冷。
「現在沒時間慢慢說,有人受傷了!」
眼鏡警察被她說得一愣,手裡的水杯不知道是該放下還是拿走。不喝水,那先做筆錄?
「嗯,可當時司機不是說撞到的是條狗嗎?」
眼鏡警察回到座位上,眉頭緊鎖,神情誇張。他想表現得認真一些,看起來卻很滑稽。
「可我確實聽到了人的呻吟聲。」
「可您畢竟沒有親眼看……」
眼鏡警察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面對一個視覺障礙人士,他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為了挽回局面,眼鏡警察盡量用詢問普通人的語氣接著問道:「ok,當時大約是幾點?」
「應該是9點10分左右。」
「您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是在剛過9點的時候上的計程車。請問,您現在是不相信我的話嗎?就因為我的眼睛看不見?現在不趕快採取行動,那個女人很可能真的性命難保!」
小星的語氣堅定又焦急。眼鏡警察有些不知所措,不斷抓著自己的頭髮。這時,躺在椅子上的酒鬼猛地站起來,高舉著酒瓶子大喊大叫起來,然後突然開始嘔吐。警察們有的拿垃圾桶,有的找塑料袋,現場一片混亂。
「請稍等一下!」
眼鏡警察趕緊趁此機會起身,去幫其他警察。
小星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臉色變得很難看。
小星對面的辦公桌方向,有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小星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一個人一邊伸懶腰,一邊從台式電腦顯示器後面站起身來,他是昨天執行了一夜潛伏任務而今正在補覺的魯力。
魯力覺得全身酸疼,他的臉皺成了一團,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正跟酒鬼糾纏的同事們身邊。
「嗯?這不是劉春大哥嗎?哇!我老早就想見您一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酒鬼醉眼迷離地盯著突然冒出來的魯力。
「你誰呀?咱們認識嗎?少跟我套近乎!嗝!」
「誰不知道堂堂六斤哥劉春的大名啊?七分鐘內幹了六瓶二鍋頭!您現在簡直就是個傳說,視頻在網上都傳瘋了。太牛了!」
魯力諂媚地豎起了大拇指。酒鬼似乎特別受用,像個得到冰激凌的孩子一樣嘿嘿笑起來。趁他不備,魯力一把搶過了他手裡的酒瓶。
「趕緊處理。」
魯力冷冷地說了一句,之前跟酒鬼折騰得滿頭大汗的同事們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酒鬼手裡的酒瓶被人搶走了,他一臉哭相地看著魯力。可是這時,魯力正揪著眼鏡警察嘮叨呢。
「眼鏡!我不是讓你整理鄭惠英失蹤案的報告嗎?趕緊去。」
聽了魯力的話,眼鏡警察有些不知所措,一下手忙腳亂地坐到電腦前,一下又毛毛躁躁地起身去拿資料。魯力看著他,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接著,魯力看了小星一眼,自言自語地嘟囔道:「事件描述還真準確……」
「有的人眼盲心不盲,有的人眼睛倒是不盲,可惜是睜眼瞎。」
魯力只是隨口一嘟囔,小星卻明確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魯力驚訝地看著她。站在旁邊的眼鏡警察覺得小星在影射自己,立時變得愁眉苦臉。
魯力沖眼鏡警察甩了個手勢,示意他走開,然後來到小星跟前。
「路小姐,您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叫魯力,是市公安局刑警隊隊長。」
小星面向魯力,眼睛正視著他。魯力一愣,瞬間有種錯覺,以為她能看到自己。
「嗯!您提供的線索非常及時,也很重要。我們馬上就派人到車禍現場附近去盤查,看看方圓一百里之內有沒有失蹤人口報案。」
聽了魯力的話,小星的神情這才緩和下來。
「一旦發現線索,我們會立刻著手偵破。您身上都淋濕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如今的小星渾身都濕透了,坐在那裡樣子十分憔悴,估計不論誰看到她都會勸她回去休息的。
可是小星似乎仍然不放心,她努力尋找魯力的方向,想要得到更多保證。魯力被她搞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撓著頭,皺起了眉頭。眼鏡警察偷偷瞄著他。
「哈——嗯!」
魯力忽然打了個很不體面的哈欠,他伸著懶腰,全身骨節咯咯作響,看得出來他確實已經疲勞到極點了。
「看來今天又不能回家了。這位小姐說得對,睜眼瞎太多了。」
魯力一改剛才弔兒郎當的態度,語氣變得很認真。小星聽了他的話,這才站起身來。
「謝謝您,那我就先走了。」
「啊,稍等一下。哎!眼鏡!這位小姐不太方便,你送她回去。」
「魯力警官,我沒關係。您還是先顧好您自己的腿吧,您才真不方便呢。」
小星冷冷地說了一句。魯力和眼鏡警察驚訝地面面相覷,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魯力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電視節目,裡面曾經提到過「過度的照顧對於殘障人士來說也是種差別待遇」,自己果然是失言了。
眼鏡警察愣愣地站在原地。魯力猛拍了他後背一下,對他使了個眼色。
眼鏡警察這才伸手去攙扶小星的胳膊,可是小星卻掙脫了他的手。
「沒關係,您只要把胳膊借給我用一下就好。」
「啊?哦,好。」
小星展開了導盲杖,另一隻手扶著眼鏡警察的胳膊,走了出去。魯力一直目送她出去,同時用手慢慢揉著酸痛的右膝。小星居然猜到他的右膝有傷,就像親眼看到了似的。魯力納悶地歪起了頭:「她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