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龐特·布迪特和圖卡娜·普拉特在加拿大議會大廈變成了加拿大公民(或者說是有人再次聲明他們是加拿大公民——法律界對此有多種不同意見)。儀式由聯邦政府的公民與移民部長主持,世界各地的記者們都來了。

龐特在宣誓時很是儘力,他事先在海倫·加涅的指導下把誓詞背了下來,所以只念錯了幾個詞而已。「我鄭重聲明:我將忠誠地效忠加拿大女王伊麗莎白二世陛下以及她的後嗣和接任者;我將切實遵守加拿大的法律,履行作為加拿大公民的責任。」海倫·加涅對龐特的表現非常滿意,他的話剛一落音,她就忍不住鼓起掌來,結果讓部長嚴厲地看了她一眼。

圖卡娜念誓詞時更費勁一些,不過也總算都念出來了。

儀式結束以後有一個歡迎會,提供酒和乳酪等——海倫注意到龐特和圖卡娜在招待會上既沒有喝酒,也沒有吃乳酪。他們不喝牛奶,也不吃任何奶製品;對於由穀物製成的食品也絲毫不感興趣。還好海倫很明智,在儀式前已經讓他們吃了東西,以免他們風捲殘雲般地吃完一盤盤水果和冷盤。龐特似乎對蒙特利爾熏肉情有獨鍾。

兩個尼安德特人不僅每人拿到了一張加拿大公民卡,還拿到了安大略省醫療保險卡和護照。明天,他們就將飛往美國。不過在那之前,他們在加拿大還有一樁公務要辦。

「和加拿大總理共進晚餐的感覺好嗎?」塞爾根坐在他那間圓形辦公室里的馬鞍椅上問道。

龐特點點頭。「很好。那兒有很多有趣的人。我們吃了又大又厚的牛排,產自艾伯塔——顯然這也是加拿大的一個地方。還吃了蔬菜,有些我認得,有些就不認得了。」

「我很想親口嘗嘗這種牛肉。」塞爾根說。

「味道真的很好,」龐特說,「不過他們似乎不怎麼吃其他哺乳動物的肉——除了牛肉,還有一種可以食用的公野豬,是他們通過選擇育種培育出來的。」

「哦,」塞爾根說,「將來我也想嘗嘗這種豬肉。」他停了一下。「那麼,咱們來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安全地回到了另一個世界,但是環境還不允許你見瑪爾。不過,你見到了所到國家的最高官員們。你吃得很好,而且你感覺……怎麼說呢?很滿意?」

「是的,我想你可以這麼說。可是……」

「可是什麼?」塞爾根問。

「可是滿意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很久。」

在位於薩塞克斯路24號的總理官邸吃過晚餐以後,龐特乘車來到了勞里爾堡酒店,回到了他那間巨大的套房裡。這些房間真是——豪華,對,就是這個字眼,他想;這裡裝飾得比他那個世界裡的任何地方都要華麗。

圖卡娜和海倫·加涅一起走了,再去研究一下明天在聯合國要說些什麼才合適。龐特不需要在那兒發言,不過他仍然花了一晚上時間來熟讀關於這個機構的介紹。

其實,說「讀」是不確切的:無論他還是哈克,都還讀不了英語。不過加拿大政府提供了一台跟哈克功能很像的計算機給他用,裡面裝了某種百科全書。這個百科全書有文本朗讀的功能,用一種刺耳的、機械的腔調把內容讀出來——關於語音合成,龐特的人民肯定能給格里克辛人指點一二。總之,是哈克聽了計算機讀出來的英語單詞,再把他們翻譯成尼安德特語給龐特聽。

在關於聯合國的這篇文章一開頭,提到了這個組織的「憲章」,顯然這記錄了該組織為何而成立。憲章的第一句就把龐特嚇壞了:

我聯合國人民同茲決心,欲免後世再遭今代人類兩度身歷慘不堪言之戰禍……

兩度戰禍——發生在一個人類一生的時間裡!在龐特那個世界的歷史上也有過數次戰爭,不過最近的一次是在將近2萬個月以前。雖然這次戰爭是毀滅性的,它所帶來的慘痛也絕不至於難以言表(哈克把這個詞翻譯成了「數不清的」)。當然,每個年輕人都知道這個可怕的事實,在那場戰爭中,一共有719人喪生。

死了這麼多人,真是太慘了!而這些格里克辛人在區區1000個月里就打了不是一次而是兩次戰爭。

不過,誰又知道這個聯合國成立多久了呢?也許這個「一生」是在很久以前了。龐特讓哈克繼續聽文章,看看是否能找到它成立的日期。他真的找到了:1-9-4-5。

今年,根據格里克辛人的計年,是2000多年,不是嗎?「這具體是多久以前?」龐特問。

哈克告訴了他答案,龐特感到自己在椅子上一沉。所說的一生——發生了兩次而不是一次給人類造成嚴重創傷的戰爭——就是這個一生。

龐特想多了解一些格里克辛人的戰爭。在和圖卡娜一起離開之前,海倫替他打開百科全書找到了聯合國的條目,但是龐特現在慢慢弄明白了那個一點也不直觀的界面。「他們用來指『戰爭』的是哪個詞?」他問。

哈克對它聽到的文本和計算機屏幕上顯示的文字進行了分析。「是文章第九行從右數第六個字元串。」

龐特用指尖在平面屏幕上把這個地方找了出來。「這肯定不對,」他說,「這個字元串里只有三個符號。」在尼安德特語中,「戰爭」這個詞是「mapartaltapa」。自從來到這兒以後,龐特就常常希望自己能對語言學多懂一些——這一定會大有幫助的!不過有一個原則他還是知道的,比較短的詞通常用來表示常用的概念。

「我想我沒有弄錯,」哈克說,「這個詞就念『戰爭』(war)。」

「可是——哎。」

龐特低頭看著——鍵盤,就是這個詞。他設法找到了和第一個符號相同的那個鍵——w,但是卻怎麼也找不到看起來像是a或是r的。「如果你選中這個單詞,」哈克說,「我想會有交叉注釋顯示出來的。」

龐特在鍵盤前面的觸摸感應區域費力地操作著,把屏幕上那個小松樹的頂點移動到這個單詞上,接著又試了幾種方法,讓這個單詞高亮顯示出來。在屏幕的左側,出現了一列標題,然後——

哈克把這些名字念出來時,龐特吃驚地張大了嘴。

海灣戰爭。

朝鮮戰爭。

西班牙內戰。

美西戰爭。

越南戰爭。

南北戰爭。

1812年之戰。

玫瑰戰爭。

沒完沒了。

越來越多。

還有……

還有……

龐特的心怦怦直跳。

第一次世界大戰。

第二次世界大戰。

龐特想罵人,但是他會說的就只有他們尼安德特人所想出的一些描述語:指的是肉類腐爛和體內人體廢物的排泄。現在用這些詞都不合適。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什麼格里克辛人的詛咒方式是向一個公認的最高神靈祈求,請求高高在上的神靈弄明白人類的這些愚蠢行徑意義何在。龐特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髒話。整個世界都在打仗!龐特幾乎有些害怕看這些文章,害怕聽到死亡人數。唉,死亡人數一定達到了好幾千……

他在觸摸感應墊上移動著手指,讓百科全書讀給哈克聽。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1000萬名士兵陣亡。

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共有5500萬人——既有士兵,也有平民——喪生。死因有很多種:「戰鬥」、「飢餓」、「轟炸」、「瘟疫」、「屠殺」,還有「輻射」——不過龐特完全想不出最後這個詞怎麼可能會跟戰爭扯在一起。

龐特覺得渾身難受。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酒店房間的窗戶旁邊,看著外面這個城市在夜晚的全景,這裡是渥太華。海倫告訴過他,他在國會山這裡能看見的那座高大宏偉的建築叫做和平塔。

他把窗子開到最大——最大也沒有多大——把外面那怡人的冷空氣放了一些進來。儘管有氣味,這總算讓他的胃覺得舒服了一點,但他還是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來回搖著腦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又回去以後,他深愛的阿迪克問過他一個問題:「他們是好人嗎,龐特?我們應該和他們接觸嗎?」

而龐特的回答是肯定的。而和這個種族——既有殺人犯,又有武士——進一步接觸的這一事實,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上一次,他對這個種族的世界了解得太少了,而且……

不。他目睹了很多事。他看見了他們是如何危害環境,如何毀壞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又如何毫無節制地繁衍後代。他早就知道他們是什麼人,那時就知道,可是……

龐特又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這讓他感覺好受了一些。

他那時想再和瑪爾見面。這種渴望讓他變得盲目,對格里克辛人的缺點視而不見,而這些缺點他早已一清二楚。他知道,他之所以會覺得噁心,並不是因為剛剛了解的事情而感到震驚;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他那時是故意壓抑自己不去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他又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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