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龐特問。
「你在那兒站多久了?」瑪麗不由分說地問道。
「有一會兒了。」
「那你為什麼不吭聲?」
「我不想打擾你,」龐特說,「你看來……很專註於屏幕里的東西。」
哦,瑪麗突然意識到,其實是她霸佔了龐特的地方,她現在坐著的沙發就是龐特晚上睡的地方。龐特走進書房,向沙發走來,好像要坐在她身邊。瑪麗挪到沙發一頭,靠在一側軟扶手上。
「你還沒回答,」龐特說,「那是什麼?」
瑪麗微微聳聳肩:「那是教堂的儀式。」
龐特的機侶發出嗶的一聲。
「教堂,」瑪麗只好解釋道,「就是一個,呃,做禮拜的大廳。」
哈克又是嗶的一聲。
「宗教。崇拜上帝。」
此時,哈克用女聲插話道:「很抱歉,瑪爾。這些詞的意思我一個也不懂。」
「上帝,」瑪麗再次解釋道,「就是全宇宙的造物主。」
一開始,龐特的表情還是平靜的。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聽完了哈克的翻譯,他那金色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他用自己的語言說起來,哈克從旁用男聲翻譯道:「宇宙不是被誰創造出來的,而是亘古永存的。」
瑪麗皺起了眉頭。她想,要是露易絲正好從地下室鑽出來,也許她會很樂意向龐特解釋「宇宙大爆炸」理論。但是瑪麗只是淡淡地說:「我們這裡一些人不這樣認為。」
龐特搖搖頭,顯然不想再追問下去。但是,他還是指著電視說:「那個男人說什麼『永生』,難道你們找到了長生不老的秘訣嗎?我們的專家長期以來一直在探尋延續生命的方法,但是——」
「不,」瑪麗說,「我們沒有找到什麼秘訣。他說的是天堂。」然後,瑪麗伸出手掌,及時制止了哈克的嗶嘩聲,「我們死後可以在天堂繼續生活。」
「這種說法自相矛盾!」一時間,瑪麗對哈克熟練的英文感到驚訝。事實上,龐特用自己的語言說了好幾個詞,可能是說「這些概念相互衝突」,但是哈克卻能在英文中找到更簡潔的表達方式,儘管在尼安德特語里沒有。
「這麼說吧,」瑪麗答道,「並不是地球上所有人——我是說,我們這個世界裡所有人——都相信人會有來世。」
「大部分人信嗎?」
「這個……應該是吧,我猜的。」
「你信嗎?」
瑪麗皺著眉頭,考慮了一會兒說:「是的,我覺得我信。」
「有證據嗎?」龐特問,他在用尼安德特語說這句話時很平靜,沒有嘲弄的意思。
「這個嘛,人們說……」瑪麗聲音拖下去。她為什麼會相信這種說法?她可是個理性的科學家,一個擅長邏輯思維的人。然而,在接受生物科學教育之前,宗教熏陶已經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最後,她只好聳聳肩,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讓龐特滿意:「《聖經》上寫著。」
哈克發出嗶的一聲。
「《聖經》,」瑪麗重複道,「宗教經典,」嗶——「就是神聖的文字,」嗶——「這是一本神聖的道德教化之書。對於書的第一部分,我們這些人——基督教徒——和另外一個大教派猶太教徒都信,而第二部分只有基督教徒信。」
「為什麼?」龐特問,「第二部分書怎麼了?」
「第二部分講述了上帝的兒子,耶穌的故事。」
「啊,對了,電視里那個男人提到過他。那麼——這位,這位……宇宙創造者的兒子怎麼會是人類?難道你們的上帝是人?」
「不,不,上帝是無形無質的,沒有肉體。」
「那他怎麼……」
「耶穌的母親是人類,聖處女馬利亞。」她頓了一下,「我的名字跟她一樣。」
龐特不解地微微搖頭。「抱歉打斷一下,哈克剛才翻譯得很好,但這裡肯定搞錯了,它翻譯說從未有過性行為的女人生了兒子。」
「是的,聖處女生下了耶穌。」瑪麗說。
「但是處女怎麼可能做母親呢?」龐特問,「這又是另外一個——」瑪麗聽到他冒出一串詞語,哈克把這翻成「自相矛盾」。
「耶穌的孕育沒有經過性交,上帝奇妙地把耶穌種在馬利亞的子宮裡。」
「那,另外一個教派——你剛才說,叫猶太教?——不相信這個說法?」
「是的。」
「他們是不是……不太輕信盲從?」他看著瑪麗,「你自己相信耶穌的故事嗎?」
「我是基督徒。」瑪麗說,既強調給龐特聽,也強調給自己聽,「就是追隨耶穌的人。」
「我明白了。」龐特說,「那,你也相信死後的存在嘍?」
「嗯,我們基督徒相信人的本質是靈魂,」嗶——「就是人非肉體形式的存在。人的肉體死後,靈魂有兩個去處——好人的靈魂會上天堂——也就是一個樂園,和上帝在一起。壞人的靈魂會下地獄,」嗶——「受到折磨,」嗶——「永遠生活在痛苦中。」
龐特沉默良久。瑪麗想通過他的表情了解他在想什麼。最後,龐特終於說道:「我們——我們那個世界的人——不相信人死後有知。」
「那你們認為人死後會怎麼樣?」瑪麗問。
「我們認為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或者她就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他們的一切都將永遠消失。」
「真令人難過。」瑪麗說。
「是嗎?」龐特問,「為什麼?」
「因為那樣你就要忍受失去他們的巨大痛苦。」
「你們這裡的人能和死去的人聯繫嗎?」
「哦,不,至少我不能。有些人說他們聯繫過,但是他們的說法從來沒有得到過證實。」
「這一丁點兒都不稀奇。」龐特說,瑪麗不知道哈克從哪兒學的這話,「可是,既然你們沒有辦法和死者的世界溝通,為什麼還要把它說得像真的一樣?」
「我從沒見過你生活的平行世界,」瑪麗說,「但是我相信它的存在。今後也許你再也看不見它,但是你仍然相信你的世界還在。」
哈克的英文水平再次表現得很完美。「說得好!」它用簡單的幾個字總結了龐特說的一大串話。
然而,龐特的剖析卻讓瑪麗更為震撼。「我們那裡認為道德源於宗教,源於對至善的信仰,以及對懲罰的恐懼——害怕因為做壞事而被罰下地獄。」
「換句話說,」龐特繼續道,「你們這裡的人之所以行事規矩,不過是害怕做了壞事會受到懲罰罷了。」
瑪麗歪頭想想,承認龐特說得有道理。「這就是著名的帕斯卡爾賭注說。」她說,「你看,如果你相信上帝存在,而並沒有上帝,你的損失也不大。但是如果你不信,而上帝又真的存在,那你就要受到永恆的折磨。為了謹慎起見,做個信徒總是沒錯的。」
「啊!」龐特叫道,瑪麗可以理解他表示吃驚的叫聲,哈克用不著翻譯。
「但是,」瑪麗說,「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你們道德標準的問題。沒有上帝,沒有關於人死後會被獎賞或懲罰的信仰,是什麼驅使你們維護道德呢?我和你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龐特,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那麼你們善的一面是從何而來呢?」
「我這樣行事,是因為這樣做是對的。」
「對與錯是按什麼標準來區分?」
「按照我們大眾的標準。」
「但是,這個標準又從哪裡來?」
「從……」龐特的眼睛瞪得很大,突出的眉脊下兩個大眼球鼓著,好像突然頓悟到什麼,「從我們對『死後無知』的信仰而來!」他高興地嚷嚷道,「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我對你們的信仰感到困惑了。我們對死亡的看法很直接,而且符合實際觀察結果。我們認為人的生命在死亡時就完全終結了。人一旦死了,一切都無法改變,也無法彌補了。也不可能有人因為生前品行端正,死後就進入無憂無慮的天堂。」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瑪麗臉上左右掃視,看看瑪麗是否聽懂了。
「難道你不明白嗎?」龐特繼續說道,「如果我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比如說了他們的壞話,或拿了他們的東西——按你們的世界觀,我可以安慰自己說反正他們死後還可以溝通,也可以給他們補償。但是按照我們的世界觀,一旦人死了——由於意外事故或心臟病突發等原因,任何人都可能隨時死亡——做了錯事的人的良心將會永遠不安。那個人死了,你再也沒機會與他或她和好如初了。」
瑪麗認真地思考著龐特的話。是的,在奴隸社會,大部分奴隸主對買賣人類不以為然,但是總有一些良心未泯的人難免內心愧疚……那麼,他們是否自我安慰道:這些受他們虐待的人死後會因為生前的痛苦而得到補償?的確,納粹頭目都是不折不扣的惡魔,但是有多少普通士兵,執行完屠殺猶太人的命令後會告訴自己:那些剛死的人已經去了天堂,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