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開始得非常安靜。「早上好!」龐特·布迪特手托著下巴,看著阿迪克·胡德,輕輕地說道。阿迪克正站在洗臉盆前。
「嗨!懶鬼!」阿迪克說,這時才轉過身來,把肌肉發達的後背靠上撓癢柱,左右搖晃著,「早上好!」
龐特對著阿迪克笑了一下,他喜歡看阿迪克活動,喜歡看他胸部的肌肉運動。龐特已經失去了他的女性伴侶克拉斯特,雖然現在龐特有時還會感到孤單,但是如果沒有阿迪克的支持,龐特真不知道如何度過失去克拉斯特的悲傷。合歡節到來時——這是最近發生的事情,也剛剛結束——阿迪克和他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起住。但是龐特的女兒們已經長大了,他也很少能見到她們。當然,有不少老年婦女的丈夫已經去世了,但是充滿經驗和智慧的女人——達到投票年齡的女人——不想要龐特,因為他太年輕了,才經歷過444月。
雖然龐特的女兒沒有時間來看他,龐特卻很喜歡見到她們。但是——那也要看光線,有時,當傑斯梅爾仰著頭而太陽從後面照射過來的時候,她看上去幾乎和她媽媽一樣,這讓龐特感覺快要窒息了。他懷念克拉斯特,卻無法言語。
房間的另一頭,阿迪克在往池裡放水。他彎著腰,開著水龍頭噴嘴,背對著龐特。龐特把頭放在碟片狀的枕頭上看著。
有人提醒龐特不要和阿迪克一塊住,龐特也知道,阿迪克的一些朋友也肯定這樣勸過他。這和研究院裡面的傳言沒有關係,只是他們工作生活都在一起,顯得有點尷尬。儘管薩爾達克是一座大城市(人口有25000,城市的中心和邊緣是分開的),但是這裡只有6個物理學家,其中3個是女的。龐特和阿迪克都很喜歡談論自己的工作,探討一些新的理論,也都喜歡有人能真正聽懂自己的話。
除此之外,他們在其他方面也都很和諧。阿迪克起得很早,整天都在忙,喜歡洗澡。而龐特天大亮了才能打起精神,總是負責準備晚飯。
水繼續從噴嘴裡面射出。龐特喜歡這種乾淨的沙沙聲,他滿意地打了一個哈欠,從床上爬起來,地板上生長的苔蘚讓他的腳痒痒的。他走向窗口,抓住金屬護窗板的手柄,把百葉窗從磁性窗框上拉起來。然後,他又把手伸過頭頂,把百葉窗放在白天該在的位置,貼在屋頂一塊金屬板上。
太陽從樹叢中升起,刺痛了龐特的眼睛,他只好把頭斜著低下來,下巴挨著胸口,讓自己的眉骨為眼睛遮擋陽光。窗外300多步遠的地方,一頭鹿在小溪邊飲水。龐特有時也打獵,但是不會在住宅區,這些鹿知道,所以在住宅區這裡,它們什麼也不用害怕,更不用怕人類。遠處,龐特看見旁邊那座房子附近的地面上,太陽能接收板在閃光。
龐特對著空氣說:「哈克。」這是他給他的植入機侶起的名字,「天氣預報怎麼說?」
「今天天氣很不錯,」他的機侶用女聲說,「白天最高溫度15度,晚上最低溫度9度。」龐特最近——現在他感到很傻——給它重裝了程序,讓它使用克拉斯特的錄音說話。他以前覺得,聽到過世妻子的聲音會使自己不再那麼寂寞,但是每次他的機侶對他說話的時候,他都感到很揪心。
「不會下雨,」他的機侶繼續說,「風向順時針20度,風速每辰18000步。」
龐特點點頭,植入掃描器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在點頭。
「可以洗澡了!」他身後的阿迪克說。龐特轉身,看到阿迪克正慢慢滑進那個嵌入地面的圓形浴池。他打開水流循環器,水開始圍著他轉圈。龐特像阿迪克一樣,也光著身子走進浴池,滑了進去。阿迪克偏愛的水溫比龐特喜歡的要高,但是他們最後達成妥協,調成了37度,與人體體溫一致。
龐特用一把高爾巴斯刷子和自己的雙手幫阿迪克清洗他夠不到的地方,然後阿迪克再幫助龐特清洗。
空氣中充滿了蒸汽,龐特深深地呼吸著,讓水汽濕潤自己的鼻腔。帕勃——龐特的紅褐色大狗進入了房間,它不喜歡把自己弄濕,所以站在離浴池幾步遠的地方,但是卻很想主人喂它東西吃。
龐特看了阿迪克一眼,好像在問:「該怎麼辦?」又起身走出浴池,身上的水滴在地面的苔蘚上。「很好,小姑娘,」龐特說,「等我穿上衣服就喂你!」
帕勃很滿意地跳出了卧室。龐特走到洗臉池旁邊,拿了一條毛巾,抓住兩頭,在背上擦來擦去,然後在擦手臂和腿時把毛巾一頭放下。龐特在洗臉池上的方鏡里照了照,把頭髮攏好,均勻地分在兩邊。
在房間的一角,有一堆乾淨衣服。龐特走過去,看了看。他平常不會那麼注意衣著,但是如果今天他和阿迪克幸運的話,展示人可能會過來看他們。他拿起一件炭灰色襯衣穿上,繫上肩膀上的扣子,穿好衣服。這件襯衫選得很好,他想道——這是克拉斯特送給他的禮物。
他選了一條褲子穿上,把腿伸進寬大的褲筒,捆牢了皮製的腳踝腳背扣,讓自己衣著既舒適又合身。
阿迪克現在也出了浴池。龐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機侶上顯示的時間。他們得走了,空中公交一會就會來接他們。
龐特走向起居室,帕勃立即向他跳去。龐特伸手摸摸狗的腦袋,說:「別擔心,小姑娘。我們沒忘你。」
他打開真空冰箱,拿出一大根帶肉的牛骨頭,這是昨天晚飯留下的。然後,他把骨頭放在地上——為了方便打掃,這裡的苔蘚上鋪著玻璃地毯——帕勃已經開始啃骨頭了。阿迪克也來到了廚房,和龐特一起準備早餐。他從真空冰箱里拿出兩塊駝鹿肉,放進激光爐里,爐子裡面充滿了蒸汽,可以給肉類增加水分。龐特看過去,透過激光爐的玻璃,他可以看見深紅色的光線在爐中交織成複雜的圖案,完美地覆蓋在肉排的每塊地方。阿迪克盛了一碗松仁,端出幾杯楓糖漿,然後拿出剛做好的肉排。
龐特打開展示器,那塊掛在牆上的方形板子立刻活躍起來。屏幕分成了4個小點的方框,一個轉播著豪斯特的強化機侶傳輸的圖像;另外一個是塔洛克的;左下方是高爾特的現場直播;右下方的來自露拉絲姆。龐特知道,阿迪克是豪斯特的粉絲,所以他吩咐展示器放大豪斯特頻道的圖像,這個小方塊佔據了整個屏幕。龐特也承認,豪斯特總能找到人人都感興趣的新聞——今天早上,豪斯特去了薩爾達克郊外的礦區,那裡發生了塌方,活埋了5個人。不過,龐特倒是希望露拉絲姆能夠深入礦區入口,因為她提出的問題一向都非常深刻。
龐特和阿迪克都坐下來,戴上用餐的手套。阿迪克從碗里舀出一些松仁,撒在肉排上,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掌把它們壓進肉里。龐特笑了,這是阿迪克的一個討人喜歡的癖好——他還從來沒見別人這麼干過。
龐特拿起自己那塊還在嘶嘶作響的肉排,咬了一口,那是一種特殊的味道。只有新鮮的未經冷凍的肉才會這麼美味。真不知道真空存儲器發明以前人是怎麼活的。過了一會兒,龐特看到懸浮巴士降落在他家門外的空地上。他通過語音遙控關閉了展示器,把手套丟進超聲波洗衣機里,拍拍帕勃的頭,跟著阿迪克一起走出大門。他把門開著,這樣帕勃就可以自由出入了。他們登上巴士,向車上的另外7個乘客打了個招呼,像往日一樣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