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褰裳望所思 B9重逢

那一天,因為心情不好,我梳著彎彎的墜馬髻,畫著胭脂極少的梨花妝,細長的八字眉直插入髮鬢,這是我獨特的梳妝。

謳者們都嘲笑我淡凈的面容,她們想不到的是,三個月後,八字眉、梨花妝竟會風行長安,上至王妃公主,下至教坊歌女,都奉此為時尚。

春雨在殿外淋漓,殿內卻是一派溫馨。

二十枝青銅當戶燈中燃著粗如兒臂的牛油蠟燭,硃紅色氈氆鋪滿了正殿的每一個角落。侍婢們扶著嬌弱的「十美人」,依次從紅氈氆上緩緩走過。

十六歲的她們宛如正當節令的花枝,在公主府的大殿上搖曳生姿。

箜篌聲悠悠地響了起來,樂官們奏起了繁複而華麗的長調。

我們一行二十四人,拖著水青色的長袖,從殿柱後魚貫而入。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我機械地揮動長袖,機械地隨著樂拍起舞,我纖細的腰肢在迴轉中有著驚人的吸引力,我的歌喉在輕度沙啞中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這我早就知道,但今天的一切與我無關,這是那十位美人的好日子,是她們在皇上面前一決高下的競技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們身上,而我們,這些謳者,註定只能是今天的背景。

隔著青銅方鼎上大塊龍涎香的白煙,我的眼角瞥見殿上坐著三個華服的青年男女,談笑正歡。

左邊是我的主人平陽長公主,她穿著月白色的綾錦長裙,髻上盤著黃金雕鏤的龍鳳,十指上戴滿了祖母綠和海東珠。

右邊是平陽侯曹壽,我們侯爺是一個相貌俊美、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新婚時常常與公主在月下琴笙合奏,兩相愛慕,但很快他便有了更多的女人,雖然全都養在外宅里,但他的事情公主全都知道,只是公主從來不說破,所以,從外表上看,他們仍是恩愛夫妻。

在這兩個光彩照人的貴族青年中間,坐著一個皮膚微微黝黑、身材高大的少年,他手中持著金爵,正在豪飲。

如閃電划過沉沉的夜空,他充滿稜角的年輕的臉,和傲然不可一世的神色,在一剎那間撞入我的心底。

我的長袖不由自主地垂落下來,在謳者們飛揚的歌聲和舞袖之間,立刻浮現出一個呆若木雞的我。

是他,坐在平陽公主與平陽侯之間的人,就是那個在南山下自稱是平陽侯的少年,怪不得去年南山下的上千畝良田和山林全被宮裡頭圈走了,要改造成什麼「上林苑」,說是因為皇上喜歡在南山下打獵,所以他踏平了良田,改成了圍獵場。

後來,府裡頭的謳者們說,衛子夫就是憑著這一招將自己突兀地呈現在天子面前,真是太會設計,太高明,太有手段了。

她們錯了。她們哪裡知道,我那一眼看到他呵,此生便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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