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暢兒,當你拆開《自由》這本小說時,大概我正從學校出來。學校開除了我的公職,但給了我一筆安家費。也算是給我的撫恤金,作為優秀教師的那個丁佳心死了。

我父親託人,又送了錢和禮,才把我的信和書帶進去。信夾在書的扉頁和封面之間,大概你已經看到了。假如他們說話算數,你今天中午應該收到書的。而我呢,中午時分趁學生們都到餐廳吃午飯,來到校長辦公室。校長不在,我也料到他會不在。我想,出了這樣的事讓他覺得和我見面很難堪。他在校長之位何苦要見一個被開除的教師?財務處的人坐在校長辦公桌前,他左面擺著一個學校的公函信封,一看就知道裝有錢。校長和學校要表示他們最後的仁至義盡。他右邊放著表格。財務處的人告訴我,校長請我把我留在辦公室的所有東西都拿走,假如不拿走公家就做無人認領的失物處理。我說知道了,就處理吧。反正我說什麼都會被當作厚顏。然後我在表格上籤了名。他說不讀怎麼就簽名了?不用讀,無非是關於被開除職員的待遇。我不會指望任何待遇的。

你知道,我進出都是匆匆忙忙,甚至鬼鬼祟祟,就是要躲過餐廳出來的學生們。雖然你們那個班級的學生已經都經過高考,獲得了全校最高的班級升學率,現在都是一本、二本的大學生,但我是教師中的敗類,反派。光天化日之下,反派還是自愛一點,避免跟正面人物們的戲劇衝突吧。假如有臉譜,有某種化妝術,我會使用的,只要能逃過學生們的唾棄和怒斥。

還好,我在大多數學生結束午餐前走出了學校大門。暢兒,小學時你大概就學了「灰溜溜」這個形容詞。我現在就是只灰溜溜的過街老鼠。出了校門,我的心臟隨之減速,不再踢蹬我的胸腔。這所學校我工作了十四年,送了上千學生進大學,但我想我以後不會再來了,因此我要好好看看它。我穿過馬路,站在路對面,看著學校最後一次擴建修建的大門。大概照搬了某個國家機關的大門,氣派挺大,又透出當代設計的冷峻。大門後,留出足夠長的距離築出甬道,道路兩邊的樹已經成林,是我剛分配到學校來的時候種的。這樣的綠色甬道就有了一種學府的味道,教學樓在甬道兩邊,初中部,高中部,相對稱的兩座五層樓,都是當代設計,流線,簡約,看不出敗筆;敗筆是教室夾縫裡的教師休息室,狹長得不近情理。我剛分配來時的初高中合一的教學樓現在是教師辦公室。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座搬到北京、上海都不顯寒磣的學校。我為什麼在離開它時才感到做這個學校的教師的驕傲?

我轉過頭,滿眼淚水,悼念曾經被那麼多學生愛戴的丁老師。我活著,但丁老師死了。向右拐彎,是我多次走的回家之路。我賣掉了心愛的飛度,為了能有足夠的錢供叮咚讀書。最後一次關上飛度的門,走了幾步,我回頭看著它,把忠誠的坐騎留在身後一定就是這感覺。我來到宿舍樓南邊的巷子里,想起你去年暑假在這裡租躺椅,在我樓下站了一夜崗。我的暢兒,那時候我就該警惕了,從那一夜開始,你成了我心愛的暢,我們的關係深入了許多。這條巷子處處都激起回憶:那個小超市,你來為我買過雞蛋;賣沛縣狗肉的小門面,你說哪天夜裡蒙上臉放火把它燒了,對於吃狗肉的牲畜,不能視同於人類。我跟你說笑話,說哪來那麼多狗肉?說不定是掛狗頭賣羊肉,或者賣驢肉!你笑壞了,說大部分同學都不知道丁老師其實挺幽默的,特好玩。我說跟好玩的人在一起就好玩了唄。

我是看到網上說你上訴失敗才從山裡回來的。我想我一定要做點什麼。最高法院的複核是你生還的唯一機會,雖然機會很小,我一定要抓住它,為你做點什麼。你的律師正在更廣泛地為你搜集證人證據。

現在巷子可繁榮了。又一年的高考在倒計時。越來越多的高三學生家長在巷子里租了釘子戶的破房,花高昂的房租,為了把孩子們上下學路上花費的時間省下來,多睡半小時覺,多複習半小時考題。母親們都在全職伺候孩子們。學校附近的釘子戶們一年年釘在原地,原因之一就是他們能寄生在高三學生的房租上。這些暫租的高考生還帶來了商機,許多小超市、廉價餐館、水果鋪子、服裝店、剃頭店、美髮廳一家接一家地開張。釘子戶們把街面房當莊稼地,在上面收成吃的收成穿的,收成打麻將的賭注。我看見學生的母親們在井台上打水洗校服,從使用自來水到打井水,她們穿越了幾十年,復古了城市七十年代前的居住狀態。還有些父母們為了孩子們的高考不被交通堵塞耽擱,早早訂下考場附近的酒店房間。他們難道不想一想,這本身就在給孩子們加壓?

過了「金鑫」超市,就是「大王小吃」,我們在這裡吃過大王集五仁油茶,你還記得吧?五仁油茶是天一最愛吃的小吃。我給自己要了一碗油茶,從小吃店掛著骯髒塑料布條的門往街上看。店內黑暗,街上很亮,好像天一和你隨時會走過去或走進來。等我吃到一半,果然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去:石竹。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回來,進了店門。除了用圍巾圍住半個臉,她看不出什麼異常來。她對我招呼一聲:「老師好!」我這個剛被開除的老師對她無所謂。她走到我旁邊一個桌,坐下,老闆娘問她吃什麼,她說老師吃什麼她就吃什麼。老闆娘把手一伸,要她先付錢。石竹掏出兩塊錢,老闆娘趕緊收進口袋,晚一點怕石竹改主意似的。老闆娘的笑證明她對這個女孩很明了。她什麼人的錢都賺,精神病的錢也是錢,只要她預先買單就行。這個考試考瘋了的女孩,倒是越來越得到幾分仙氣,神情動作都跟我們所處的世界隔膜著,看一切都是隔山觀火,你急她不急,此刻她看著巷子里的人忙活而她不明白他們忙什麼。

她慢悠悠地從皮包里掏出一包濕紙巾,仔細擦著手心手背,一根根手指頭,一片片手指甲。多數精神病人邋遢,她卻是虔誠的愛衛生者。油茶端來了,她小心謹慎地撩起圍巾,舀起一勺油茶,吹吹氣。她哪點不正常?知道太燙的東西碰不得呢。終於感到圍巾太礙事,她解下它,用左手擋住臉。

我突然覺得想跟她說幾句話。

「石竹,你也喜歡喝油茶呀?」

她嚇了一跳似的。等她把一口油茶咽下去,用兩個手掌把眼睛以下的臉都捂住,才朝我轉過身。

「你爸媽好嗎?」雖然我沒教過她,但我見過她的父母。她生病之後,她的父母到學校來過許多次,想從班主任身上找到可責怪的點。

她點點頭,回了一句話,但她的手捂在鼻子和嘴上,我聽不太清。我問:「什麼?請再說一遍?」

「劉暢好嗎?」

暢兒,她居然問到你!居然知道你的名字!居然知道你和我關係親近,不然她不會問這麼一句的。她看出了我的錯愕和驚嚇,沒再說什麼,給我一段時間平復驚嚇。

「你怎麼認識劉暢?」我問。

「我聽你叫他的。」

「什麼時候?」

「在學校里。嗯……有時候在學校門口。」

你看,暢兒,人家什麼也沒錯過。我跟白痴一樣,而石竹像個先知。

「老師,別踢那個桌腿,會倒的。」她指著桌下,一條桌腿斷了,桌子垛在一摞磚頭上。她比誰不清醒?

「劉暢跟你好了,對吧?」

我更吃驚害怕了。「你怎麼知道?!」

「我看出來的。」

我盯著她的臉,你見過這姑娘,但很少見到她的鼻子和嘴巴,對吧?她的眼睛絕對天真無邪,似乎沒什麼不可啟齒的,但我總覺得被她雙手捂住的下半個臉在搗鬼。也許她老捂住下半個臉就為了別人看不見她搗鬼:嗤笑,譏笑,獰笑,詭笑,壞笑……

「老師,他們說我有病,你不要信哦。」

我點點頭,又一想,我幹嗎要點頭?

「當心,老師,別把桌腿踢倒。」

我趕緊縮回腿。你看,暢兒,現在局面更荒誕了,我越來越像個白痴,她越來越像個先哲。

她下半個臉在手掌下面發生什麼表情?離開餐館我想了半天,石竹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也許只是個巧合?一個經歷過精神崩潰的人是更敏感還是完全混亂?或者,精神分裂重新整合了她的神經系統,使部分系統短路卻接通了另一部分線路?因此感知和認識便超凡地靈敏?精神世界真神秘,真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想知道石竹的思路,只能也得一場精神病。

同樣地,想知道天一現在究竟怎樣存在,也只能像他一樣經歷死亡。我相信石竹在某種程度上的先知先覺,就像相信天一的感知,沒人能說服我,死亡能使一份那麼豐富的感知滅亡。

我走進金鑫小超市,各種蔬菜食品的氣味撲面而來,新鮮的,陳腐的,枯黃的,漚黑的……氣味不僅發自貨架上的食物,還有那些早被拿下貨架的,被買走,或被扔進垃圾桶里的,它們的實體不復存在,但氣味還在繼續活著,還在繼續發酵,從一種氣味轉化為另一種。我挑選了幾個蘋果、半串香蕉,糊口度日這兩樣東西最省事。這個小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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