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此刻的他看著自己生長、生活了十八歲的地方。第二排平房,第五個門,他從蹣跚學步,到生命的最後一天,不知進出了多少次。他嫌棄過這裡,他死了之後還是嫌棄這裡。他知道這不對,但他沒辦法。

他活著,他死了,都改變不了他對這地方的鄙視。這裡的人是沒有任何大主題的,大事是不會讓他們爭吵的,只有芝麻綠豆的小事才讓他們分泌亢奮激素。那排公用水龍頭上著各式各樣的鎖,各家必須帶著鑰匙打開各家的水龍頭用水。某日某家上了鎖的水龍頭仍然漏下一滴滴水珠,某人某晚在那龍頭下偷偷放了個盆,把漏出的水珠接住,第二天清早白得一盆免費的水,這就是他們爆發戰爭的緣由。所有人的儉省不是美德,而是藝術,幾點去菜場買菜最便宜,幾乎白撿,幾點到糧店買饅頭可以半價,都有精確的時間表,但他們省下的錢可以在麻將桌上一晚上輸光。

現在他流連在這個人間煙火氣很重的地方。各家都吃過晚餐了,空氣里還留著烹飪晚餐的氣味,烹炸燉炒的氣味成了這裡的大氣層,因為各家都儘可能地佔領不屬於自家的領土,簡易廚房都搭在公共場地,漏風的牆壁和屋頂使各家飯菜的氣味相互串門,熱烈聚餐。患老年支氣管炎的王婆婆、李老爹也得呼吸這辛辣的油膩膩的氧氣。

這些簡易居民區是當年全國鬧地震留下的文物。幾百居民共一個夢想:哪天來個億萬富翁大開發商,把這片窮地方買下,到時他們一定狠狠敲一筆,那就發大財了。也許他們選舉的代表敲得太狠,這些年所有開發商都被嚇跑了。在他們還在不停漲價的同時,一年年繼續生活在這裡。這裡越來越像文物。

他母親對此是有直覺認識的。她常說假如他考不上大學,也會像這裡人的後代一樣到停車場看車,到超市卸貨上貨,到旅店或者辦公樓的中控室看監視屏。母親對他的作業不懂,只懂分數,他的分數好壞支配母親的悲喜。平時母親把他這個兒子供奉著,吃的穿的用的,富家子弟有的,她盡量讓他不缺。母親唯一跟他動怒的幾次是他拿了不太好的分數回家。一次他在網吧里泡了近十小時,回到家,母親動怒了。素來忍氣吞聲的母親動起怒來連父親都怕,讓你明白鄉野女人世世代代積累的怨憤原來那麼深,爆發力那麼強,那爆發力可以讓她們投河跳井。他看到母親變成母獸就那麼幾回,但足夠他恐懼很久。假如說他失眠是因為壓力,那麼壓力的一部分來自母親。來自母親那句話:「考不上你跟老隋家的老大一樣去擺攤算卦嗎?跟老趙家的三子一樣開洗腳房嗎?要麼跟吳金華那一夥去當二流子嗎?實話告訴你,他們還有一身混社會的本事,不是什麼好本事,可惜你連那點壞本事都沒有!」

他把這個居民點當一塊醜陋的疤瘌,盡量長時間地掩藏,對心兒,對楊晴,對所有同學,盡量地掩藏。劉暢找到這裡的時候,他羞惱得呆住了。劉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他的成長環境里見到他。他們最後的對話只有他保留著最真實的版本。隨著他肉體的消亡,這版本也就消亡了。小殺手當時太熱血沸騰,腦筋完全白熱化,事後給警方出爾反爾的供狀全是根據他破碎的記憶整編的。真實的版本只有一個,只能有一個,可惜他無法將它昭示於人了。真實版本也許對那個小殺手有利。也許。

他生命的最後四個星期發生了什麼,也只有他知道,心兒只知道部分。其實是他先拿起刀的,只不過刀的指向是他自己。他那胸大肌完美的胸口在他被殺之前,就留下了自殺的疤痕,只不過是自殺未遂,是演出的自殺,但還是留下了疤痕。因為他揮刀的時候受到了阻力,他被心兒抱住了,所以刀只劃破了衣服,在皮膚上留了道淺傷。他殺的刀尖落下時,那些淺痕已經脫痂,居然逃過了法醫的眼睛。法醫怎麼可能摸索出他迷亂的心路?自從他和心兒之間發生了那件神聖大事,他的心路對他自己都成了迷津。那件神聖大事被人說起來就是一語帶過的「做愛」。他恨這個舶來詞,不會愛的人才需要做。他和心兒在那些把愛做出來的人嘴裡,也就是這麼回事:「他和她做過愛。」就在他倆「做過愛」之後,他被她甩掉了,拋棄了。人們就這麼個素質,指望他們怎麼評說他和她呢?

他不能忍受的是,「做過愛」的心兒對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徹底還原了初始的丁老師。他終於受不了了。他變成暗探就在那幾天。他找借口到教務主任辦公室,到副校長辦公室,從教師出勤表上探聽丁佳心老師所有的課程安排,所有的值班時間,又假裝別人的聲音從心兒父母家得知她是否去吃晚飯或度周日,再到叮咚學校去打探她和女兒的見面、外出安排,然後去旁敲側擊,一旦發現心兒所說的去向跟他探聽的不符,他就那麼瞪著她,委屈,嫌惡,怨怒,都在他默默的瞪視中。有一次他說:「跟劉暢在一起一定比跟我快活,對吧?」

他把「快活」二字說得帶畫外音似的。

她打量他一眼,低聲地卻惡狠狠地說:「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怎麼說話了?」

「你明白你怎麼說話。」

他忍住心裡的疼痛,裝出一個痞笑:「沒什麼呀!老師對學生就不能有新歡舊識了?」他知道他很不適合這個痞笑。他不像劉暢,扮酷扮俏都合宜。讓他穿劉暢的衣服肯定很喜劇。

她丟下他快步向停車場走去。晚自習已經下課十幾分鐘了,住校的同學正往宿舍走,相互打鬧追逐。他們還會玩鬧,還有笑聲。高考倒計時的第四個星期,做了一整天書獃子的同學們的玩鬧天性又回來了,這讓很少停留在夜晚校園的他納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喪失了玩鬧的能力。他看見一群同學又是那樣眾星捧月地圍著心兒,問這問那,爭相取寵。劉暢也在人群里。劉暢今晚又住在他的校園小客棧了?

心兒上了車,劉暢跑到車邊上和她說了些什麼。說什麼呢?話說完,意思還沒完,劉暢走到十多米之外又回過頭,但飛度已經開出停車場。

飛度朝他開來。他突然決定攔住它。他站到了路上,搭順路車似的。路燈下的飛度一身灰塵,被棄在繁忙的荒野多日了。心兒的心太忙,沒了飛度的位置。飛度停下來,他走上去,副駕駛一邊的門是鎖著的,可她並不像以往那樣預先打開車門的鎖。他敲了敲車窗,至少三秒鐘過去,她才決定放他上車。

「你去哪裡?」她問,似乎怕他搭錯車。

他的回答是緊緊摟住她。

她說:「讓我先把車開出去。」

開出學校,開到人們的視野外面去。

飛度在校門外稍加猶豫,選擇了向左轉。向左轉是送他回家。他就那樣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嗅著她的氣息,只有心兒才會綻放的氣息,一路無話。車終於停了,新星小區的高樓上已經燈火闌珊。他再次張開雙臂把她摟住。她的手離開方向盤,也慢慢抱住他。她多麼嬌小,真正的一個小母親。他的肩膀寬厚得令他尷尬,幾乎從她懷抱里潽出去。他還感到自己的強壯,太強壯了,強壯得發臭。她柔軟的手心摸在他草碴般的板刷頭。

「帶我走。」他吹耳邊風那樣說。

她不回答,也不動。

「帶我去你家。」

「……不行。」

「只能帶他回家嗎?」

「不許你這麼說。」

「昨天他去你家了……」

「你怎麼變得這麼可怕?」她放開胳膊。

他更緊地抱住她,抱著救生圈一樣不撒手。他壓抑自己的抽泣,以及哽咽的顫抖。

「怎麼了?」她問。

「九天沒睡覺了。吃藥也沒用。」

這句話讓她轉過身,又伸出手臂,將他摟進懷裡。

「我這樣肯定熬不到高考的。」

她的手臂都是疼愛,摟得更緊。

「天一,再咬咬牙,還有四個禮拜了。等你熬過去,這輩子就沒有你熬不過去的事了。我們都撐到現在了,一定能撐到底。」

他的臉轉過來,嘴唇微微撅起,她卻躲著他。他的嘴唇撅得更高,事後想自己的樣子是很搞笑的,那樣子與其說是求一個親吻,不如說是求一口乳汁。她主動起來,把他的臉捧起,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又親吻一下他的頭髮。她長久地看著他。那一眼令他迷亂。他的手掌捧住了她身上最柔軟的部位,滿滿一捧。但她把他的手推開了。然後她把自己那一邊的車門打開,跳下車,繞到他這邊,為他拉開車門,說是送客或逐客都行。

他躺在床上想,有可言而不可為者,有可為而不可言者。可為時可言的果真就不可言了。只有給她發簡訊時才可言:「等著我,我現在對天發誓,此生非你莫娶。記住,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過去,現在,將來,我只有你一個。」

那天他居然忘了吃安眠藥,居然體驗幾年來少有的無葯睡眠。心兒說:「我們都撐到現在了,一定能撐到底!」她和他是「我們」,她陪他撐一艘逆風的船,從清醒的此岸擺渡到安眠的彼岸。那一夜的睡眠是心兒給的,心兒是靈丹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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