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他被囚車載到這裡的時候,下午快要結束,黃昏就要來臨。

他被帶進第一道門,第二道門,然後被換上衣服。衣服有股化學味道,消毒液的氣味。他嬰孩時期就嗅得出可吃的和不可吃的東西,因而他嗅出衣服那種無情的非人的乾淨。那氣味消滅不同身體的特性,號碼也是適用於高矮胖瘦的,成千上萬的服裝店裡只有那十多個尺碼讓全國人的腰身合體,而死刑犯大概就一兩個尺碼,什麼高矮胖瘦都要將就,好歹將就不了太久,十日之內上訴。他將就穿上為最高大的死刑犯剪裁的衣褲。

不用營造氣氛,這裡真的像影視劇里看到的那樣:冷灰的光線、陰濕的空氣、鐵門、鐵窗、鐵欄杆……如果說死亡是終點站的話,這個底艙般的空間就是他生命的倒數第二站。讓他好好觀察一下這個倒數第二站。好靜啊,以至於鐵門關閉的聲音像加了腳踏在鋼琴上彈出的一個低音區音符,難聽的音符在空氣里旅行的行跡他完全能感覺到。這是多麼長的聲音旅途,文學語言叫它餘音,餘音是無底寂靜的開始。判決前他恨透了集體拘留室的吵、臟、臭,恨透那裡人的低級和粗野,每個人都欺負別人,每個人都受人欺負,除了那個已經徹底擺脫人性束縛的獄霸。在那裡,他這十八歲零兩個半月的年輕嫌疑犯是那群兩足獸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最後一個環鏈。

現在好了,他被帶進這裡,享受他作為死囚的特權,不必再擔心自己在兩足獸中生存不下去了。

他在窄窄的鋪上坐下來,恨不得周圍還是吵的、臭的,為一口食一口水而發生爭吵,恨不得空間還是臭的:牙齦炎、香港腳、消化良好與不良匯聚的氣息,那些積滿煙油的肺葉,到了夜晚把氣管和鼻孔當煙囪,排放出辛辣的氣體……現在,四面牆壁發出水泥和石灰返潮的味道,全是無生命的、無機的,唯一有機的氣味是前面若干死刑犯遺留下來的,留在褥子上和便池裡。不知多少人在他前面受到行刑前的羈押,也不知多少人從那道鐵門出去,活了下來。

他在法庭上幾次回望,但都沒有看到心兒。在法官宣讀判決時,要是心兒在場,他會膽壯些,不會那麼魂飛魄散。光是那個宣判就把他槍斃了一回。「判決劉暢死刑」,個個字都擊中了他,他頓時意識四濺,魂魄從他的軀殼中飆升而起。所謂死,不過也就那樣了吧?是母親的凄慘呼號把他喚醒的。他神志漸漸落回幾百人熱烈嗡嚶的大廳里,似乎從自己的軀殼外看著那個叫劉暢的年輕犯人:年輕被告回過頭,再次慢慢地巡視一眼大廳左邊和右邊,又慢慢垂下頭。心兒不在場,她沒有來。她應該來嗎?他要她在場嗎?他失望,還是釋然?他不知道……

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了對丁老師的迷戀?應該說他是通過著迷語文開始著迷丁老師的。因為他著迷的是丁老師教的語文,著迷的是教語文的丁老師。當丁老師講到「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講到「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的時候,她的顴骨噴紅,眼睛裡出現一股凝聚力,是那種人在上火時的樣子,再略加一點神經質:「聽聽秦觀這詞……」或者:「這就是李商隱,看人家這句子……」她只嘆到此處,沒詞了,讚歎全免,什麼意境啊,意象啊,平仄對仗啊,還須多話嗎?絕唱就該這樣,諸位自己去品評吧。她啞然的讚歎電流一樣在教室里穿行,他在自己身上第一次感到什麼是古人說的開蒙。對於文字藝術的美麗,原來他並不麻木遲鈍,並不是不可雕的一塊朽木。他跟楊晴、邵天一一樣,也有一顆火種,只是埋藏得更深,需要更持續更炙熱的火苗來點燃。丁佳心老師那略帶神經質、微微上火的臉龐就是這顆火苗。「其實是大白話呀,怎麼會給他們寫到這種境地……絕了!」她在啞然片刻後說,自語似的,與其說她在教學,不如說她對著四十五顆年輕的心在獨自陶醉。也就在那樣的時候,詩人、詞人借著她的身體還魂了,直接觸碰著四十五個少年。那樣的感染,全班都微微地在詩意中生病似的。

有一天上完語文課,他感動得受不住了,終於給丁老師發了一條簡訊:「講課的時候,老師好美!」

他想不清楚,是講語文課的丁老師美,還是被丁老師講出來的語文美,總之他愛上丁老師的同時愛上了語文課。那是他轉學到二中的第二個月。此後的每一天他最期待的就是上丁老師的語文課。後來高三的語文常是兩節課相連,九十分鐘,而下課後,他眼睛還是跟隨丁老師,就像聽完一個歌星演唱,感動和仰慕並不隨著音樂的沉寂而收束,相反卻更加高漲。而一下課總有一群女同學圍著她,一下子就把她變成了她們的丁老師。丁老師長丁老師短,瘋瘋傻傻,區區小事給她們講成了奇聞。對他來說,一個班二十來個女同學都長得差不多,百分之八十戴著眼鏡,百分之六十剪短髮,百分之五十長青春痘。他奇怪的是,這個年紀的女孩為什麼身材都不好看,稜角不清,線條模糊,周一到周四穿的校服讓她們更像是多胞胎姐妹。楊晴被公認美麗主要是因為她不戴眼鏡。同學間傳說她為了不戴眼鏡做的犧牲很大,十七歲就做了近視眼手術,而那手術在十八歲以後做才是安全的。他看著女同學們擁著丁老師像擁著個明星。難道丁老師不是他心目中的明星?

而第一次上丁老師的語文課他居然玩手機。那以後才幾堂課啊,丁老師就徹底俘虜了他的心。

但他和丁老師真正接近,是在轉學後的第一場考試。轉到高二(1)班不久,期中考試便來了。他知道那不是定生死的考試,所以考前沒感到熟悉的不適。第一場考數學,他發揮得還不錯,以為自己把考試綜合征丟棄在曾經的學校了。下午第一節課考語文,他在午飯後感到微微的噁心。苗頭又出來了。他勸自己:這不過是模擬考,成績不是決定性的,母親不會因他期中考不好就哭鬧。他一想到母親,胃裡更加抽緊。怎麼這麼廢物呢?他又想到自己是班裡的新生,全班四十四個熟人對他一個陌生人,在球場上和劇社裡他開始讓同學們喜歡上他了,可是假如他考試考得上吐下瀉屁滾尿流就再也酷不起來了。他的不酷尤其不能被丁老師看出來,他過去不喜歡語文課,但現在他愛上了丁老師的語文課,他想用好的考試成績向丁老師表白這份愛……這麼想著,他頭上湧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脖子兩側奓起雞皮疙瘩,兩腮向舌根下滋酸水,下牙不受控制地和上牙脫離,往下沉,午飯的蒜苗肉絲和西紅柿炒雞蛋鼓起一個紅黃綠的浪頭……他使勁咬住牙關,打了個寒噤,沒讓嘔吐發生。

丁老師走到他面前,問他是不是病了。他看著她,她的臉是模糊的。他這才知道自己兩眼都是淚,是壓制嘔吐憋出的淚。

「跟我來,我有辦法。」丁老師柔聲說,像個小兒科醫生。

他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白里發綠,血液都從那流光了。

「跟我來呀!」她已經開始領路。

他可憐巴巴地搖搖頭,意思是還有四十分鐘考試就要開始,去哪裡都來不及了,什麼辦法都幫不了他。她拉了他一把。他不記得自己怎麼下的樓梯,怎麼進的走廊。他只記得迎面是走廊盡頭的大窗,雖然是秋季,但陽光把地面都照白了。每次犯病,尤其受不了強烈的光線。他要暈倒了,不過丁老師及時推開左面一扇門。

她把他帶進教師休息室。休息室被夾在一溜兒教室之間,建築師似乎計算錯了,建完走廊兩邊的八個教室和四個洗手間才發現餘下一長條空間來,比夾縫寬一些,比正常房間又窄很多,因此每層樓就有了這樣長寬比例失調的教師休息室。天花板上安裝著一排日光燈,正對著燈管放置了八張課桌,背靠背拼成一張長桌,兩邊放著十幾把椅子,假如椅子上坐了人,就別想從那些人背後通過。二中的教學樓跟許多城市建築一樣,你常常能發現一些設計誤差和施工誤差,比如這夾縫式的休息室。休息室是讓教師們臨時備課、記筆記的,假如有的教師從家裡帶飯來,這裡就是個小餐廳。這天休息室沒人,大概教師們吃午飯還沒回來。她讓他躺到課桌上,給他塗抹一种放松精油,按摩一下。他有點不好意思,動作磨蹭,她玩笑起來,說她可以閉起眼睛當盲人,來一次正宗的盲人按摩,治不好倒找錢。他躺到桌上的時候,她從皮包里掏出一小瓶油脂,他問那油脂是她說的放鬆精油嗎,她說是的,絕對靈光,百試不爽。然後她把手心對搓,油脂被搓得滾燙,然後被敷在他的後頸窩。他從來沒有享受過那種人體的熱度、女性的熱度,一陣透心的舒適,他的呼吸一下拉長了。她說就該這樣呼吸,鼻子吸氣,把氣存在丹田四分之一秒,再用嘴巴呼出來……她的手從後頸窩慢慢向他的脊背摩挲。她一邊給他按摩,一邊就輕聲閑聊起來,似乎聲音大了會吵著他。她問他有沒有想過大學畢業後做什麼,喜歡什麼樣的工作。他說還沒想過。她笑了,說沒想是因為他不愁工作。他說可能是不愁吧,退一萬步他母親的廣告公司總是需要人手的。他說父親希望他跟自己一樣,學審計,那是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鐵飯碗,但他認為恰恰是審計那倒霉的行當把父親弄得現實透頂,一點情調都沒有。她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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