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子里現在是法官的聲音。聲音有五六十歲,從增生了小節或息肉的喉嚨里出來,出得不容易,聽得也不容易,但他聽出那聲帶增生的嗓音里有一絲慈愛。原來法官在問他,被告是不是有什麼要說,現在是他說話的時候。
他能說什麼?從頭說起?哪裡是頭?二零零九年秋天?
他從實驗中學轉到二中的高二(1)班。大概在第二個禮拜,他就發現自己的視線有了個固定靶心,就是班主任丁老師。丁老師三十六歲,烏髮披肩,眼大臉小,課堂上說話總是由慢到快,越來越快,最激動的時候,又停住了,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毛病,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他認定自己喜歡上丁老師是十月下旬的一個清晨,小區的流浪貓把他鬧醒了。從古至今,多少個少年為成年女性神魂顛倒過?就在那天清晨,他驚訝地發現,自從進入了丁老師的班級,自己居然沒去街機廳打遊戲!幾個星期來,他常在校園網站上尋找丁佳心老師的信息。網上有不少對丁老師的評價和形容,其中一條說:「有了煩心的事,誰也不想講,只想跟丁老師講。丁老師比你自己還了解你。」還有一條說:「有時候覺得跟丁老師交心,就是跟自己談心,談著談著就懂得自己了。」一個人居然八卦說:「有誰知道丁老師到底為什麼離婚嗎?」好幾個人攻擊他(她):「關你屁事!」「八卦精!」「因為她嫁錯了人,明白了吧,Stupid(笨)!」「打聽這個,動機不CJ(純潔)了吧?」「BT(變態)!」……還發現了一條報道式的文字:「童鞋們,有一次在琵琶街口看到丁老師和一個男的吵架,男的非要塞給丁什麼東西,丁用力抽手,東西被打落在地,包裝散開,裡面東西滾了一地,等兩人都走了之後,本人上前一看,原來地上滾的全是邵店板栗。看來可愛的丁老師發起脾氣來也挺……」此人不往下說了,另一個人接著八卦一句:「也挺夜叉的,是不是?」「據說此人就是丁老師錯嫁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子?」「馬馬虎虎……」「據說丁老師嫁錯人之前是個美女?」一個人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張小照片,是從一張合影中裁下來的,解說為:「剛分配到二中的丁佳心老師,二十三歲,迷死你吧?」
那張小照片他從來沒見過。丁老師的微博里有幾張照片,但從沒出現過這一張。影像不太清晰,但從輪廓看是個乳臭未乾的丁老師,蓬鬆的短髮下一張瘦小的臉,兩隻大眼相距頗開,略小的鼻子和嘴卻離得很近,看上去有種貓科動物的好奇和警覺。而現在她依然小臉一張,依然讓人想到貓的五官排列,但那時候簡直就是令人擔憂是否能成活的小貓仔。這麼一個孩子王,十三年來不知怎麼招架一班一班的學生。他把照片下載到自己手機上。夜晚變成了深夜,他躺在床上打量著手機上小小的丁老師,這樣的丁老師完全可以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他突然又想到,他絕對捨不得用三十六歲的丁老師去換二十三歲的丁老師,她消耗的青春都在那些一笑就歡游的魚尾紋里,都在她吃過感情苦果的嘴角,不經意間便顯出苦的回味。他可不願意丁老師再回到二十三歲,他寧可要這個三十六歲熟透的丁老師。這個丁老師是他的心兒。心兒是他的心上人。
他不承認那是一場三角戀。心兒是不容分享,不容肆虐的。當他發現居然有人肆虐她時,他便起了殺心。
他起殺心是在二零一一年四月,迷上丁老師一年零五個月之後。當時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四罐百威啤酒。他坐在廚房吧台的高凳子上,斜對面的電視機播放著《動物世界》,耳朵里插著iPod耳機,一個個自然界的血腥場面被澤旺多吉的歌聲解說,而血淋淋的物競天擇景象又被他捧著的《英語高考模擬試卷彙編》圖解——
What''s the author''s attitude toward the advice of 「following your passion」?(對於「跟著你的激情走」作者是以下哪一種態度?)
A.Ambiguous(模稜兩可)B.Supportive(贊成)
C.Cautious(謹慎)D.Disapproving(不贊成)
……
圖解和詮釋都是錯位。他在筆記本上寫出辭彙:「邵天一,你死去吧!讓你出血!讓你去死!帶上刀,到他家……假如他不同意stop harassing her(停止糾纏她),就殺了他……刀要事先磨一下,以防到時拖泥帶水,讓他反手就討厭了,他個頭高出八厘米!下刀時鼓足勇氣和力氣,要猝不及防,穩准狠,決不給他反擊餘地……他家隔壁鄰居有條大狗,跟他很好,可以帶一根火腿腸,把狗的嘴堵住……記住,不能留下指紋……」
父親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幾乎不認識這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是誰。
父親講的話他也聽不懂。現在對於這些中年人的話,他不願聽懂就可以不懂。他們早就被這代人的語言系統淘汰了。
父親一臉教訓,拿起吧台上的空啤酒罐,從他視野里消失了。他發現自己胳膊壓在筆記本上,紙張被壓得微濕,小臂也沁出冷汗。他撕下那張記錄了謀殺心電圖的紙,然後撕碎,團了個紙團,扔進不遠的垃圾桶。
不過是一場紙上廝殺。紙上廝殺並不能完全釋放他的殺氣。所以……
他最終是穩准狠地出擊了,刀也很給力。高大的對手倒在了他的刀下才使那股殺氣有所消退。灰色水泥地面一點滲透功能都沒有,高大的對手抽動著,每次抽動就推出一個紅色的潮汐,紅色潮水不斷上漲,迅速向他淹沒而來,眼看要淹沒他的鞋。他迅速後退,最後毫無退路了,看著紅色的潮水漫過鞋底。不可能不濕鞋的差事。銀髮惡魔提著劍,踩著血跡從如山的屍體上跨越。他跨越到一個桌子前,用刀尖撬開那把老式的笨拙的鎖,再用衣襟包住手指,拉開抽屜,把所有內容傾倒出來,戶口本、失效的工作證、老病歷卡、X光片……當時他無暇去想,這些垃圾也要防盜?誰會去盜竊別人的X光胸片?全是破爛,包括鎖住破爛的鎖。後來他回憶起來,那抽屜里有一件東西是極有價值的:邵天一的出生證,上面是初生兒摁下的血腳印。他也是在回憶時才明白自己把那個窮困潦倒的家翻得底朝天的動機:製造搶劫兇殺的假現場。那把刀可真好用啊,輕而易舉就撬開了所有的鎖……
他離開現場的時候沒人注意他。隔壁的新星小區在迎接下班、放學歸來的人,而這裡沒什麼人下班卻也跟著騷動:從菜場撿了便宜菜回來的人,收了小生意回來的人,打牌下棋暫時散夥的人……人太多了,每個門戶里進出著端盆的、捧筐的、罵老婆的、咒孩子的、吆喝老人的,沒人顧上注意一個少年鬼祟地從邵家離開,鞋底的邊沿還沾有一線血——他用邵家某成員的洗臉毛巾擦過鞋底,以為擦凈了,但到了外面,天光比室內光線好很多,他發現還是把邵天一的血帶了出來。
那時天快黑了,他看見某家的窗台上晾曬著一雙洗刷過的布鞋,一順手就抄入懷裡。同樣沒人注意他。他往更深的黃昏中走去,在馬路邊脫下沾血的鞋,換上那雙圓口布鞋,鞋又大又松,黑布鞋面舊得發白,鞋膛內的襯布已經完全爛沒了,簡直就是製鞋業的文物。要是平常有人逼他穿這雙鞋,他就死給他看;寧可赤腳也不穿這種醜斃了的鞋。原來這個居民點的人還在穿三四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的鞋。這個居民點可以整個搬進博物館,作為人類進化的一個停滯點來展覽。
他想把自己作案的兇器和鞋子一塊兒,埋在河底淤泥里。四月底的天氣,河水已經轉暖,淤泥卻仍然冰冷扎手。挖泥很難,但沒關係,他有一把好刀。每憋一口氣潛水,只能挖四五下;剛挖出一個一尺左右深的洞,河水很快將浮動的泥沙填進去。他聽見哪裡在「噠噠噠」地響,良久才明白,原來自己的上下牙可以發出如此清脆的磕碰聲。母親打牌的聲音。一嘴牙成了一副袖珍麻將,寒冷和恐懼給它們洗牌。他開始恐懼了嗎?就在他試圖埋藏罪證的時候,被殺害的少年的臉出現了,黑暗的河面是罪人的腦海和記憶,一波一波推出的都是那雙大睜的眼睛。從來沒人告訴他,瞳孔散開後的眼睛是那樣的,有一絲驚詫,剩下的就是與世無爭,或者也可以說,死者在最後一剎那驚詫自己的與世無爭,似乎突然就想開了,所謂撒手人寰,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吧?撒手的太多了,太多人間認為要死死抓住不放的,包括情,包括愛。
就在他挖掘河泥一次次失敗的時候,被他殺害的死者漸漸變回來,變成了叫邵天一的男孩,和他同年同月生,比他小十幾天。他殺害了自己的同學?!誰說的?!喂,醒醒!從此再也沒有了那個叫邵天一的十八歲男孩了?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他終於把鞋子埋在淺淺的淤泥坑裡,河面亮起來,斜斜的一道月光照過來。他感覺自己是地球上的第一個人,又是最後一個。
他穿上放在河邊的衣服,聽見遠處「刷刷」的聲響。他遠遠不是地球上的最後一個人。高速公路上像以往每一天那樣奔跑著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