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森進去的時候,其他的鐵鳥製造廠商已經到了。除開吉爾森,另外還有六個人。小會議室裡面青煙繚繞,瀰漫著昂貴的雪茄煙味兒。
「嗨,查理。」其中的一個人在他走進房間時,跟他打著招呼。
其他人也停下話頭,隨意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作為鐵鳥的製造廠商之一,吉爾森也是製造商自救同盟的一員,他無奈地提醒自己。這個同盟惟我獨尊,與外界老死不相往來,但是,哪怕一個人想拯救人類,至少也得有政府認可的合同。
「政府代表還沒有到。」一個與會者告訴他,「不過,他隨時都可能到。」
「我們會得到認可的。」另一個人滿懷希望地說。
「很好。」吉爾森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下來,一邊朝四周打量。這看上去像一個正規的聚會,有點童子軍聚會的味道。這六個人,個個聲音洪亮,足以彌補他們數量上的不足。那個南方聯盟的總裁正扯開嗓門講述著鐵鳥的可靠性;和他交談的兩個人,都咧嘴傻笑著,並不住地點頭表示認同。其中一位試圖在總裁說話的空當里插上話,展示他所做的有關鐵鳥應變能力的測試,另一位則想介紹一個新的充電裝置的良好功能。
吉爾森注意到這些人都站得筆直,顯得格外高大挺拔,真就像是救世主一樣。他們也自認為是人類的救世主。對此,吉爾森卻不以為然。就在幾天前,他還和這群人一樣,也認為自己是一個大腹便便、略微有點禿頭的聖人。
他嘆了口氣,點上一枝雪茄。在這個工程剛開始時,他和其他人一樣,滿腔熱情,是個狂熱分子。他曾經向他的工程師——梅克辛泰爾鼓吹:「梅克,一個嶄新的時代正在到來。鐵鳥就是解決難題的關鍵。」梅克辛泰爾很自豪地點了點頭,他也是一個轉而信仰鐵鳥的人。當時這個計畫看上去是多麼的完美無缺啊!一個簡單可靠的方法,能解決困擾人類社會最大的難題,全在這台重約一磅、由金屬、晶體和塑料組成的、絕無貪污腐敗行徑的機器上。困擾人類社會最大的難題哪有這麼容易就解決了?這正是吉爾森懷疑這項工程的可行性的理由。畢竟,謀殺是人類社會從古至今都一直存在的問題,鐵鳥只是個新近才出籠的解決方案。
人們還在熱烈地討論著,誰都沒覺察到政府代表已經走進來了。「各位——」有人大聲地叫道,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各位,」身體圓得像顆球的政府代表宣布,「總統,在國會授權下,已經同意在每個城市設立鐵鳥中心了。」
這些自救同盟的成員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勝利的歡呼。吉爾森想,他們總算是有機會去拯救世界了,但同時他又擔心會不會出什麼差錯。
吉爾森仔細聆聽政府代表講述分配計畫。全國被劃成七個區域,每一個區域由一個鐵鳥的製造廠商負責供應鐵鳥,並提供相應的服務。當然,這的確是壟斷,但這也是必需的。就像是電話公司一樣,壟斷對公益事業是有好處的。你不能在鐵鳥的服務上展開競爭,鐵鳥是屬於所有人的。
「總統希望,」政府代表繼續說,「全面的鐵鳥服務應該能夠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開始。你們會有最高的優先順序別去使用金屬、人力資源等戰略儲備。」
「就我而言,」南方聯盟的老總道,「我估計第一批鐵鳥在這個星期就能夠投放使用。生產線已經安裝完畢。」
其他的廠商同樣也做好了準備。工廠為了生產鐵鳥,已經準備了數月。連統一了標準的零件都已完成,就只等總統下令開始組裝生產。
「很好,」政府代表對廠商們頗為讚許,「如果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我想我們可以……對了,大家還有什麼疑問嗎?」
「先生,我有個問題。」吉爾森開口問,「我想知道,是否現在的原型就是我們將要生產的?」
「當然了。」政府代表回答說,「這是最先進的模型了。」
「我反對。」吉爾森站了起來。他的同行們此時都冷冷地盯著他。他顯然是在拖延這個行業的黃金時代的到來。
「你反對什麼?」政府代表問道。
「首先我得聲明,我是百分之百支持用機器來制止謀殺的。這種需求已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也等了很久了。我只是反對給鐵鳥裝上具有學習功能的電路。這實際上是賦予鐵鳥以生命,一種偽意識,我不能同意這種設計。」
「但是,吉爾森先生,你自己也曾說過,如果鐵鳥沒有這些電路,就不能絕對有效地完成任務。沒有這樣的電路,據估計,鐵鳥只能制止百分之七十的兇殺事件。」
「這些我都知道。」吉爾森感到很不自在,「可我認為這樣做存在倫理道德上的問題,由機器來代替人決定本來應當由人來決定的事情,這是很危險的。」他固執地發表自己的觀點。
「噢,吉爾森,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一個公司的總裁安慰他說,「鐵鳥最多只能強化開始時輸入的程序,要知道這些程序都是由正直的人制定的。」
「我認為這位先生剛才說的無庸置疑是正確的。」政府代表說,「但是我能夠理解吉爾森先生的顧慮。把人類的難題推給機器來解決,這當然令人悲哀;但更加令人悲哀的是我們還要依靠一個機器來執行我們的法律。但是,我想提醒你,吉爾森先生,沒有其他的辦法能更有效地在罪犯殺人之前制止他犯罪。如果只是由於這些倫理上的問題就束縛了我們的手腳,這對那些在謀殺案里慘死的無辜者來說也是不公平的。你難道認為我說得不對嗎?」
「不,我想你是對的。」吉爾森不情願地答道。他也上千遍地試圖說服自己別懷疑這個計畫,但是總有點兒什麼讓他覺得不對勁兒。也許他該和梅克辛泰爾討論一下了。
就在會議結束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然後忍不住咧嘴笑了。
就要有很多的警察失業了!
「現在,你怎麼看這東西?」瑟爾瑞克警官斜靠在警長的辦公桌前,非要警長給個說法,「在重案組工作十五年了,現在卻要被一個機器替代。」他用那紅撲撲的粗大手掌抹了一把眼淚,然後擦了下前額,「科學沒有那麼神吧?」
另外兩個新到重案組的警員也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不用擔心,」警長安慰地說,「我們會在盜竊組給你找個職位,瑟爾瑞克。你會喜歡那裡的。」
「一堆破鋁爛玻璃就能解決所有的犯罪嗎?」瑟爾瑞克抱怨著,「想到這些,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能全解決。」警長回答道,「但鐵鳥會在犯罪發生之前就加以制止。」
「那還稱得上是犯罪嗎?」一個警員反駁說,「我的意思是,總得你先殺了人,他們才能來把你弔死吧,不是嗎?」
「不能這樣看問題,」警長說,「鐵鳥會在一個罪犯殺人之前就制止他。」
「那就用不著去逮捕兇手啰?」瑟爾瑞克反問道。
「我也不知道他們打算怎樣處理這個問題。」警長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方面理論上的貧乏。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警長伸了個懶腰,看了看錶。
「我不明白的是,」瑟爾瑞克仍舊斜靠著警長的桌子,又發問了,「他們是怎樣做的?這一切是怎樣開始的,警長?」
警長瞟了瑟爾瑞克一下,覺得他是在諷刺什麼——畢竟鐵鳥已經見報數月了。但是他很快明白過來,瑟爾瑞克和他的其他副手一樣,都只看報紙的體育版。
「嗯,讓我想想,」警長說,回憶著周日號外上的報道,「有這麼一群從事犯罪學研究的科學家,他們研究殺人犯,希望找出是什麼原因驅使這些人去殺人的。他們發現,殺人犯會發出和普通人不一樣的腦電波,而且,他們體腺的分泌也與正常人不一樣,所有這些異常跡象都會在他們將要殺人的時候出現。所以,這些科學家就研製出了一種特別的機器,當這樣的腦電波出現時,機器就會發出閃爍的紅光或其他什麼形式的警告。」
「科學家。」瑟爾瑞克酸酸地插了一句。
「接下來,當這些科學家造出了這種機器之後,他們卻不知道拿它來做什麼。這個機器太大了,不易移動,殺人犯又不會經常跑到它的旁邊去讓它閃紅燈。所以,科學家又造出比較小巧的型號,並且在一些警局試用過,我想大概是在幾個偏僻的小地方。但是同樣不太有效,因為這些小鐵鳥不能夠及時地趕到現場。那便是他們為什麼又設計了鐵鳥的原因。」
「我不認為他們這樣便能制止犯罪了。」一個警員堅持道。
「他們認為行。我看過試驗報告。鐵鳥可以在嫌犯殺人之前就發現他。當它們飛到他的身邊時,它們會給他一個電擊或其他什麼的,那便可以制止他作案了。」
「你會撤銷重案組嗎,警長?」瑟爾瑞克問道。
「不,」警長回答道,「我會保留一個班底,直到我們確定鐵鳥能做到什麼程度。」
「哈,」瑟爾瑞克有點哭笑不得,「保留一個班底,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