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宿醉

皮爾森慢慢地、勉強恢複了知覺。他仰面躺在地上,緊閉著雙眼,還想努力延續那沉醉的時間。然而一切都是枉然,他還是恢複了知覺,清醒過來了。此時,他的眼球感到針刺似的疼痛,頭顱感到像一顆巨大的心臟一樣怦怦直跳,四肢關節火燒火燎地疼痛,胃裡感到一陣陣噁心。

對他來說,意識到自己正在遭受有生以來最為刻骨銘心的宿醉之苦並不是一種寬慰。

皮爾森對宿醉可謂是了如指掌,他的一生中已經是「酒精」考驗了——酒精震顫呀,M憂鬱症呀,還有三重S神經痛呀,如此等等。而這一次則濃縮了以前所有宿醉之精華,並有所發展、有所創新,停止服用海洛因後的各種癥狀進一步加重了宿醉的強度。昨晚,他究竟喝了什麼呀?在哪兒喝的?他試圖回憶起來,然而昨晚只剩下一個淡淡的、模糊的記憶,就像他以前那無數個夜晚一樣。

他得回憶起來,和平常一樣,一點一滴地去回憶。

好啦!他決定現在得去干點轟轟烈烈的事情。睜開眼睛,起床,然後勇敢地走向藥箱。二氯醛麻醉劑的刺激應該可以讓他清醒過來。

於是,皮爾森睜開眼睛,開始下床。就在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床上。

他躺在濃密的草坪上,看著上方的白色天空,聞著一些植物的腐爛臭味。

皮爾森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昨天,他想必真的是喝得酩酊大醉、爛醉如泥了。從來還沒有在家裡出現過這種情形。顯然,他在中央公園暈了過去。現在,他得走了,自己撐著也要回到寓所去。

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皮爾森站在濃密的草坪上,周圍都是些很粗的橘子樹榦。橘子樹與紫色和綠色的葡萄枝纏繞在一起。有些葡萄枝有他的身體那麼粗。在樹的周圍是茂密的蕨類植物和灌木以及一些毫無經濟價值的觀賞類果樹和黑色的爬山虎,還有一些樣子難看的不知名植物。在這茂密的灌木林中,他還能聽到一些小動物發出的吱吱喳喳的聲響。

「這裡不是中央公園。」皮爾森提醒自己。

他環顧左右,朦朧的天空遮住了他的視野。

「我甚至覺得這不是在地球上。」他自言自語道。

他感到驚愕,也為自己的鎮靜感到欣喜。他又鎮定自若地坐在濃密的草坪上,繼續分析著自己目前的處境。

他叫瓦爾特·希爾·皮爾森,三十二歲,紐約無業市民。他是一個受人尊敬的、比較富裕的具有完全選舉權的公民。昨天晚上七點一刻,他離開自己的寓所,想去參加一個聚會。想必,那是在一個晚上。

是的,肯定是在晚上,他自言自語道。在此期間,他似乎暫時失去了知覺。不過,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中央公園,而是在一個茂密的、發出臭氣的叢林中。而且,他還發覺這個叢林好像不是在地球上。

這一結論絕對沒錯,他想。他看了看周圍茫茫一片的橘樹林,橘樹林與紫色和綠色的葡萄樹緊緊地交織在一起,強烈的陽光直瀉下來。最後,現實在他那迷茫的思緒中漸漸顯露出來。

他嚇得抱著腦袋,驚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皮爾森又一次清醒過來,宿醉基本上已經過去了,只覺得口裡有一種味道,身體有點虛弱。此情此景,在這個陌生的灌木叢中開始對橘黃色樹木和紫色葡萄產生幻覺時,皮爾森決定現在該去戒酒了。

現在,皮爾森已經完全清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處在一處陌生的灌木叢中。

「好啊!」他喊叫起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任何迴音。從周圍的樹叢中、從那些看不見的動物所發出的巨大喧鬧聲開始響起,隨後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皮爾森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靠在一棵樹旁。他的心裡已經沒有了那份驚奇。是的,他現在身處灌木叢中。好啦——那麼,他又該做些什麼呢?

他的心裡找不到任何答案。顯然,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自言自語道。但究竟是什麼事呢?他絞盡腦汁,試圖回憶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七點一刻,他離開寓所,去了……

他轉過身來,什麼東西穿過灌木叢悄悄向他走來。皮爾森等待著,心裡怦怦直跳。那東西越來越近了,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嗅著,微微地喘著氣。然後,灌木叢分開了,那動物走進了開闊地。

那傢伙約有十英尺長,深藍色,長得像一條流線型的電鰻或鯊魚,蹬著四條粗壯的短腿慢慢地朝他走來。它似乎沒有眼睛和鼻子,但長長的觸鬚在它那扁平的前額上蕩來蕩去。當它張開它那長長的下顎時,皮爾森看見了裡面的幾排黃牙齒。

那動物微微喘著粗氣,向皮爾森慢慢逼近。

皮爾森從未看見過、也沒有夢到過這樣的動物,但他根本顧不得停下來質疑它的真實性。他轉過身,向叢林深處奔去。過了一刻鐘,他穿過灌木叢,走了幾步,那叢林完全纏繞在一起,他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從他的背後,隱隱約約傳來遠處那隻深藍色動物在追逐他時發出的喘息聲。

皮爾森又開始向前走去。從那動物的喘息聲中,他斷定那傢伙的行動速度不是那麼快捷,他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與它保持一定的距離。可是,一旦他停下腳步呢?那傢伙要對自己怎麼樣?它會爬樹嗎?

他決定眼下還是不要去想這個問題為好。

作為解開其他所有謎底的鑰匙,首要的問題是他在這裡幹什麼?昨晚他究竟怎麼啦?

皮爾森靜下心來想了想。

七點一刻,他離開寓所去散步。紐約的氣象學家根據大眾的要求,在傍晚製造了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霧雨天氣。當然,那雨決不會下在市區內。這樣的天氣出去散步實在是悠然自得。

他沿著第五大道走著,在商店櫥窗購物,並記下了商店提供的免費購物日期。他注意到,貝姆勒百貨商店下周星期三上午六點至九點有一個免費購物大放送活動。其實,他完全可以從高級市政官那裡搞一張特別通行證。即使有了這張特別通行證,他還是得早早醒來,在渴望優惠的顧客中排隊。不過,免費總比付款好。

半個小時後,皮爾森感到有些餓了。這附近有好幾家不錯的餐飲店,但他好像沒有帶錢。所以,他轉向54號大街,向考特利免費飯店走去。

在大門口,他亮了亮自己的選舉證和由考特利助理三等秘書籤發的特別通行證,然後被許可進去了。皮爾森要了一份煎裡脊小牛排主食,喝了一杯低度紅葡萄酒。那裡是不會提供任何高度酒精飲料的。服務生給他拿來了當天的晚報。他掃了一眼免費娛樂清單,沒有發現自己喜歡的項目。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飯店經理向他匆匆走來。

「先生,打擾一下。」飯店經理問,「先生,這裡的一切還滿意嗎?」

「服務節奏太慢了。」皮爾森答道,「裡脊吃倒是可以吃,只是火候還差了那麼一點兒。葡萄酒還過得去。」

「是的,先生,謝謝您!先生——我們很抱歉!」飯店經理說著,在一個小筆記本上草草記下了皮爾森的意見,「先生,我們將努力加以改進。您的晚餐算紐約行政官布萊克·考特利閣下的款待。考特利先生將在十一月二十二日競選連任。J-3是您的投票站。先生,我們恭候您投上莊重的一票。」

「我會光臨的。」皮爾森說著離開了飯店。

在街上,他隨手從那個為艾爾·貝恩——一個布魯克林少數派政治家設置的自動售貨機里取了一包紀念香煙。然後又沿著第五大道走去,考慮起布萊克·考特利來。

和其他一切具有完全選舉權的選民一樣,皮爾森非常看重自己的選舉權。經過慎重的考慮,他決定要好好利用這一權利。同樣,在投贊成票或反對票之前,他要認真考慮每一位候選人的資格。

考特利的有利條件是,一年來他開了一家不錯的飯店。可他還做了些其他什麼事呢?他承諾的免費娛樂中心在哪裡?還有爵士音樂會呢?

缺乏公共基金並不能成為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是不是換上一個新人就能得到改善了呢?或者說,應該給考特利提出其他什麼交換條件呢?不過,這些還不是眼下要決定的問題,皮爾森心想。現在還不是認真思考問題的時候。夜晚是人們專門用來享受快樂、麻醉自己和博取歡笑的時間。

今晚,他該做什麼呢?大多數免費項目他已經看過了。運動項目對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吸引力。還有幾個聚會可以參加,但它們聽起來都沒什麼新奇的。他可以在市長家庭招待會上找到現成的女孩,可皮爾森對女人的胃口最近一直在減弱。

那麼,他可能是喝醉了。這是在無聊的夜晚逃避現實世界最穩妥的一個辦法。那會是什麼呢?是M?接觸性麻醉劑?還是S?

「嗨,瓦爾特!」

他轉過身去。比利·本茨朝他走來,滿面笑容,一副半醉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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