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起風了。但是觀察站里的兩個男人沒意識到。克萊依頓再一次扭開水龍頭,一滴水也沒有。
「揍它一下。」納里謝夫說。
克萊依頓掄起拳頭捶在水龍頭上。出來兩滴水,第三滴在龍頭上哆嗦了一陣,晃晃悠悠掉下來。停止了。
「沒戲了,」克萊依頓沮喪地說,「該死的水管又堵了。我們有多少儲備?」
「四加侖,如果水箱上沒有更多破洞的話。」納里謝夫說。他瞪著水龍頭,用又長又靈敏的手指頭輕輕敲它。納里謝夫是個高大、蒼白的人,鬍子稀疏,身形鬆散。作為一個在遙遠的異星上的觀察員,他實在不符合標準。然而先遣探測軍團很遺憾地發現,沒有任何人符合既定的標準。
納里謝夫是個能幹的生物學家。面容總是很緊張,實際上他有著驚人的寧靜氣質。他發揮才能必須遇到合適的機會——在卡里拉1號做個觀察員,就算一個。
「我想,得有人去把水管疏通一下。」納里謝夫說,他沒看克萊依頓。
「對,」克萊依頓說著,又重重地給了水龍頭一下,「但那等於殺人。聽聽外面!」
克萊依頓個子不高,脖子如公牛般粗短,紅光滿面,非常強壯。作為觀察員,他是第三次來到外星球了。
他曾經嘗試過在高級先遣兵團里擔任別的工作,但都不太適合。參與「PEP初級外星滲透計畫」給了他非常難受的回憶,那簡直是跟瘋子和亡命徒一起工作。
他喜歡當個星際觀察員。當PEP的小夥子們新發現一個星球並派工作隊攝上幾天的錄像,他就跑到那裡待一段時間。他的職責是忍受一切不適,利用經驗和技巧讓自己活著。一年以後,飛船回來把他帶走並且討論他的報告。依據這個報告,人們會決定對這個星球是否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在每次出動之前,克萊依頓都要向太太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他許諾過這次以後他將待在家裡,經營他買下的一個小農場。但是,每一次他回來,經過充分休息,他都要再一次跑到外星上去。靠技巧和耐性維持生存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但這一回他受夠了。他和納里謝夫在卡里拉上待了八個月,飛船在四個月後把他們帶走。如果他活下來,他一定得辭職了。
「聽聽這風聲吧。」納里謝夫說。
很壓抑,很遙遠,風刮過觀察站的鋼鐵外殼,如同一股和煦的夏日西風。
但他們是在站內聽到這種聲音的,在一個包了三英寸鋼鐵加上一層隔音夾層的地方。
「它在增強。」克萊依頓說著,走到風速計那裡看看刻度盤。
這溫柔的風目前的速度是每小時82英里。卡里拉星上的一股微風。
「夥計,」克萊依頓說,「我不想到那裡去,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險。」
「這回可該你了。」納里謝夫指出。
「我知道。但我們是不是先緩一下?來,我們去找斯曼克,叫他給份天氣預報。」
他們橫穿整個觀察站,鞋後跟在鋼鐵的地板上踩出一串回聲,經過的房間里裝滿了食物、空氣罐、儀器和其他設備。站的盡頭是回收口的沉重鐵門。他們戴上面罩,其中一個向門把手伸過去。
「好了么?」克萊依頓問。
「好了。」
他們穩住身形。克萊依頓按下按鈕,大門無聲滑開,氣流飆了進來。他們聳起脖子穿過風,飛奔進收料棚。
棚子是觀察站的一部分,長三十英尺,寬十五英尺。它不像站內其他部分,並未密封,鋼製牆壁是向外開放的,在裡面設置了一堵一堵的障礙。狂風可以穿過,但會減慢速度。風速計顯示棚子裡面是每小時34英里。
這真是件該死的麻煩事,克萊依頓想,我們不得不在34英里風速的地方向卡里拉的土著求助。但沒有其他辦法了。卡里拉人生活在這個每小時70英里風速的星球上,完全無法忍受站內「死寂的空氣」。即使把氧氣含量降低到他們的標準也不行。空氣壓力差對他們的呼吸是必不可少的。一進入觀察站內他們就暈眩,繼而開始糊塗,然後就如在真空中一樣活活地窒息掉。
棚子里每小時34英里的風速,是人類和卡里拉人一個公平的折衷,大家都能忍受。
克萊依頓和納里謝夫走進棚子,角落裡亂糟糟地躺著一個好像晒乾的章魚一樣的東西。這個「一團糟」開始動了起來,並且友好地揮起兩隻觸手。
「你們好。」這位叫斯曼克的土著說。
「你好。」克萊依頓回答,「你怎麼看今天的天氣?」
「很好。」斯曼克說。
納里謝夫扯住克萊依頓的袖子:「他說什麼?」他問道,克萊依頓給他翻譯,他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納里謝夫的語言天分比不上克萊依頓。過了八個月了,對他來說,那些卡里拉人的舌頭髮出的依然只是滴答聲和汽笛聲。
更多的卡里拉人加入了談話。他們看上去不是蜘蛛就是章魚,身體中央都有一團集中的東西,然後就是一堆長長的、靈活柔軟的觸手或觸角。這顯然是最適合在卡里拉星生存的體態,克萊依頓常常感到嫉妒,因為他們可以隨意到外面去,而他只能接受觀察站的保護和限制。
他經常看到一個土著衝進龍捲風裡,用七八隻觸手牢牢扎進地面,其他的則一步一步向前伸,移動著自己。有時候,他還看到他們把自己團成一團,把觸手像籃子一樣編織起來保護自己,然後就一路被風吹著,如同風滾草。他可以想像,當他們用這種魯莽大膽的方法在風中狂舞時,那種興高采烈的勁頭。
哦,他想,如果他們跑到地球上,看上去很傻的。
「這天氣會發生什麼變化?」他問斯曼克。
卡里拉人思考了一會兒,用力嗅著空氣,把兩隻觸手糾纏在一起。
「風會更強一點兒,」他最後說,「但沒什麼可擔心的。」
克萊依頓滿腹狐疑。對卡里拉人沒什麼好擔心,但對地球人也許就是要命的。然而這話聽上去還是有些可信。
他和納里謝夫離開收料棚,關了大門。
「也許,」納里謝夫說,「你是不是再等一下……」
「或者乾脆殺出去!」克萊依頓說。
他們走到那個流線型的、閃閃發光的「畜生」那裡,它頭頂亮著一個暗淡的光球。「畜生」,指那輛專門用來在卡里拉上開的車子。
它的裝甲跟坦克差不多,其最新的改進是把它弄成了個扁球形,有個狹長的外視窗,玻璃是防碎的,厚得如同電鍍車身蒙著的鋼鐵。它重心很低,十二噸的體重基本分布在與地面齊平的高度;全身密封,沉重的引擎雖然有些必要的開口,但用特殊的防塵裝置蓋住了。整個沉重的奇形怪狀的身子低低地趴在六個肥胖的輪胎上,讓人聯想到某種史前怪物。
克萊依頓坐進去,戴上安全帽和護目鏡,把自己用安全帶牢牢地捆在椅子上。他發動引擎,加大轉速,認真地聽了一會兒它的聲音,點了點頭。
「好了,」他說,「『畜生』沒問題。上去打開車庫大門。」
「祝你好運。」納里謝夫說著,離開了。
克萊依頓掃了一眼儀錶盤,確信「畜生」的所有部件都在工作狀態。一會兒,他聽見納里謝夫的聲音通過收音機傳了進來。
「門要開了喲!」
「好的。」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克萊依頓駕駛「畜生」沖了出去。
觀察站矗立在一個遼闊、空曠的平原上。山脈本來可以抵擋一些風,但卡里拉的山都不穩定,時而隆起,時而崩潰——平原在地質上少了些危險。為了防止最壞的事情發生,觀察站外圍建設了一大片粗重的鋼鐵柱子。站裡面也埋設了鋼柱,深入地底如同古老的壓艙物,保持整體的穩定。
克萊依頓開著「畜生」進入一條狹長而盤旋的管道,穿越這些柱子。在他頭上有個小屏幕,一條白線在裡面閃爍。看著這條線,可以探測在管道里是否有破裂或者障礙物。
寬廣、崎嶇而單調的沙漠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叢矮小的灌木進入視野。狂風在身後追趕,但發動機的聲音把風聲壓住了。他看看風速計,現在卡里拉的空氣正以每小時92英里的速度流動著。
他穩穩地前進,呼吸急促得咻咻直叫。不時地他聽到些碰撞的聲音。颶風把大大小小的石頭捲起來,轟擊著「畜生」的外殼,在它厚實的裝甲上撞得粉碎。
「情況怎麼樣?」收音機里傳來納里謝夫的聲音。
「還好。」克萊依頓說。
他遠遠地看見了一艘卡里拉人的陸行船。大概有40英尺長,大梁很窄,好像只是把原木用輥子粗粗刮過一下;船帆用某種灌木葉子編織而成。他從這隻船的側面衝過去,船上的卡里拉人揮動著他們的觸手。他們好像正在往觀察站方向去。
克萊依頓把注意力轉回到管道上。他開始聽到風聲了,而發動機的聲音給壓了下去。風速計顯示,現在是每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