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往上爬讓人筋疲力盡的話,往下降則是另一種挑戰。月光照亮了我們前半程的路,但一進入森林的界限之內,我們就主要在黑暗中行進,經常絆倒。佐伊對我們走的路線很有把握,或者說憑著一股期許,魯莽地領著我們往前沖,腳下毫不停留。我擔心吉普是否能連續走上這麼長的路,但他看起來對這種近似瘋狂的步調十分享受,在樹木和岩石中間連滾帶爬,可以讓他暫時分神。有好幾次我聽到他絆倒或是滑跌,倒地時石塊被撞得四處散開,而他悶哼兩聲,呼吸粗重。有時我聽到他抓住什麼東西,以穩住身體不致跌倒。
佐伊忽然停住。在黑暗中我們不知道她停了下來,吉普和我差點撞倒在她身上。她不需要回身示意我們安靜,她的身體突然陷入完全靜止,已經是強烈的警告信號。在接下來的靜寂中,我清醒地意識到,我們之前行進時發出的動靜有多大。
更糟的是,我同時發現,我們並非唯一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在我們左面深深的濃黑夜色中,有什麼東西在樹林中移動了一下,馬上停住,然後又動了一下。這一天我們遭受的驚嚇接二連三,我甚至搞不清楚最害怕的究竟是阿爾法追兵,還是禁忌之城裡那些不安寧的死人,在黑暗中復活。在我身旁,吉普也屏住了呼吸。我半憑感覺半是看到,佐伊慢慢舉起一隻手臂,大拇指往後指了指。我鼓起勇氣往後退了一步,發覺吉普在身旁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不過,我仍緊盯著佐伊的手,在微弱的月光下,我能看到她匕首的輪廓,正準備扔出去。
「等等!」我大聲喊道,把自己嚇了一跳,也把其他人嚇壞了。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而且如此確信,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是派珀。」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我們不到二十尺,一個影子在黑暗中出現,只能憑說話聲聽出來他是誰。
「我還以為,她在扔飛刀之前會先確認一下。」他說。
「別做夢了,」佐伊說,「你在夜裡像那樣鬼鬼祟祟的,會把我們都害死的。」她說著衝到他面前。他們沒有擁抱,甚至沒有肢體接觸,但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我仍感覺到,自己應該把目光移開。
他們的重逢儀式只持續了片刻。我站起身來,轉臉向著吉普的肩膀,這時我聽見派珀向我們走來。他伸出手托住我的臉,轉向面對著他。在一片漆黑中,很難看清他的面孔,但我能感覺到,他正在對著我仔細察看,注視我臉龐的專註程度堪比情人,或者一個買主在市場上檢查商品有沒有瑕疵。他用大拇指撫過我的上顴骨,用力按了按,像是要確認我的骨頭是否還存在。最後他終於長出一口氣,噴在我臉頰上感覺暖暖的。此時,我的手掌仍被吉普握在手中。
派珀說話時,並未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謝謝你保證了她的安全。」
「我沒有,真的。」吉普說。
「我在對我妹妹說話。」他終於放開手,轉向吉普說道,「你也幫助做到了,這我很清楚。」
「我從來沒想到過,原來你才是家裡更可愛的那個人。」吉普對佐伊說,她也已走到我們身旁。
「快告訴我們島上發生了什麼。」她說。
派珀搖搖頭。「現在不行,我們必須繼續前進。要知道,我並不是唯一一個可能發現你們的人。」
她點頭表示同意。「反正我們也快到集合地點了,今晚我們還能在那裡安頓一下。」說話間,他們已同時離開,步調完全一致。
吉普和我跟在後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他對我竊竊私語道。
「見到什麼?」
「雙胞胎在一起。」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事實上,我也被面前的這一對驚呆了,他們動作對稱,步調一致,互相就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走了不到半小時,往下的路越來越陡,岩石也越來越多,佐伊和派珀領著我們轉而向南,拐上一條向上通往右方的岩石山脊。山洞隱藏在常春藤和矮灌木後面,佐伊把藤蔓推到一旁,我們依次擠了進去。派珀和佐伊沒辦法站直,必須彎腰駝背,但裡面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們四個躺下來。
山洞裡沒有一絲光線,漆黑無比,而且所有聲音都變得十分尖銳。吉普和我安頓下來,把身下鬆散的石子掃到一旁,然後抖了抖毯子。佐伊和派珀也跟著照做,我能聽到他們的每一個動作。在如此狹小的空間中,我們的毯子因為潮濕和燒焦的羊毛,散發出的臭氣十分明顯,我擔心自己身上的氣味也同樣顯著。我記不起來上次好好洗澡究竟是什麼時候,就連在河裡匆忙沖洗一下也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我知道吉普的臉在白天沾了一層泥垢,在眼角皺紋和脖子附近還要更加黑一些。
其他人都迅速安歇下來,很顯然已適應了這個地方。我現在能夠理解,派珀在自由島上時為何偏好那個小小的前廳,還有捲起來的薄褥子。
「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我說。
他的說話聲很安靜,聽起來十分疲憊:「你不想睡覺,反而要聽這些細節嗎?」
「即便我睡了,也只會夢到這些。」
佐伊嘆了口氣。「你最好現在告訴我們。如果她在睡夢中見到什麼東西,我們誰都別想睡好。」
「好吧。」派珀停頓很久,才繼續說道,「怎麼說呢,在某些方面,情況比你預計的要好,我是說,在撤離人數上要好得多,因為我們成功讓第二批船安全離開了。」
「其他方面呢?」我問。
「明顯要糟糕許多,議會抓了很多人,而且對他們下手了。」
「但我們還在島上時,看到的情況是他們正在抓俘虜,表現得很抑制。」
「我知道。」派珀在石板上變換了一下姿勢。「他們沒有殺人,一開始沒有。在攻下要塞的外牆後,他們把所有的俘虜都趕進院子里,我們不得不退到更高的位置。當時我正在城牆上,能夠看到所有事情。他們把俘虜全都五花大綁,受傷的也一樣。然後他們拿著名單,一個一個檢查,尋找確切的特徵。其中一些人被拉到一旁,然後押到船上。剩下的他們直接當場殺掉。俘虜們排成一隊,等著被割破喉嚨,而持名單的女人在旁邊沿著隊伍挨個檢查。」
在派珀向我們描述時,我眼中看到了這些畫面。回到大陸的第一個晚上,我已經在夢中見過某些場景,最後尖叫著把吉普吵醒。但和我見到的大多數幻象一樣,那只是一系列朦朧的印象,現在由派珀講出來,固化了我看到的畫面,並給那些灰白模糊的瞬間塗上了色彩。
「他們怎麼能區分誰是什麼人,他們的兄弟姐妹是誰?」佐伊問道,「在島上又沒有登記表。」
「不要低估他們掌握的信息,」派珀說,「我們早就懷疑,他們在建立一份名單,把疑似逃到自由島的人都列進去。按照近期以來他們監視歐米茄人的做法,想要悄無聲息地消失掉是越來越難。不過,單靠這份名單,他們並不能知道應該殺誰,至少不能完全搞清楚。」
「拿著名單的女人,就是她。」我說,在緊閉的眼瞼後看著當時的場景逐一展開。
「我從城牆上看不到她的烙印,」派珀說,「不過她應該就是神甫。士兵們刻意與她保持距離,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來,她不是阿爾法。不過,他們還是聽從她的命令。她拿著名單檢查那些俘虜,但常常俯身仔細觀察,或者閉上眼睛,將手放在他們頭頂。等她得到所需的信息,就輕輕點一下頭,然後士兵們會走上前去,割破它們的喉嚨。」
我看到了這一切。在某種程度上,她點頭的動作比士兵將刀鋒砍進肉里還要殘酷。她對待這件事是如此隨意,只是沖等待的士兵輕微晃一下腦袋,幾乎難以察覺,然後就已將注意力轉移到下一個俘虜身上。
佐伊最先問道:「有多少人從島上逃走了?」
「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坐船安全逃離,包括所有的小孩,以及絕大多數平民。不過,第二批船走得太匆忙,而且嚴重超載,其中一艘船在暗礁里沉沒了。我們成功救起三個人,當時他們正在兒童艇里,隨後我們把他們藏進山洞裡。」他陰鬱地笑了起來,「他們三個做了不少事,阿爾法人抵達那晚,他們就在島上。」
在一陣沉默中,關於戰鬥的記憶在我腦海回放,畫面如此清晰,我幾乎仍能聞到血與酒的味道。我心裡清楚,吉普和派珀也會回想起那一刻。
「你們都目睹了戰鬥是如何開始的,」派珀繼續說,「在你們離開之後,事情的發展基本就和你警示的一樣。如你所說,午夜之後,北面的隧道淪陷,不過我們在它外面設了障礙。他們迅速佔領了整個火山口。大部分戰鬥都在街上結束,人們貼身肉搏。但是他們十分謹慎……我是說,那些阿爾法人,他們雖然在殺人,但並非隨意而為,大多數時間他們用火把人們驅散開來。」
「最後呢?」佐伊堅持不懈地問。
「我們被攻陷了。很快形勢就變得明朗,沒有什麼值得防衛的東西了。他們放火燒了城市,封鎖了隧道,攻破了要塞的大門,我們只能守住上面幾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