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使命 20、抽絲剝繭

次日,派珀差人來叫我們倆過去。「也該是時候了。」吉普嘟囔著,但我能感覺到,他很高興這次沒被晾在一旁。天剛過晌午,議院大廳里一片忙碌景象:看守們來來往往,有時會向聚在高台下的議院成員彙報一些事情,高台上椅子仍然空著。和多數時候一樣,派珀站在人群外圍,正和議院成員之一西蒙深入交談。西蒙年紀比派珀大一倍,兩鬢已經灰白,右臂下生有第三條胳膊,因此被人稱為可怕的鬥士。和吉普一樣,他也活力十足。很多次我被召見時,都看到他們在談話,這位長者總是毫不猶豫地與派珀激烈辯論。我猜正因如此,派珀喜歡跟西蒙在一起,而不是選擇其他更恭順的議院成員。有一兩次,我見到這兩個男人俯身在地圖和文件上,正吵得熱火朝天,手勢激烈,彼此互相打斷對方的話。不過,他們總是友善收場,西蒙收起他的文件,離開前還會沖我禮貌地點頭致意。

這次,當西蒙退到一旁後,派珀領我們來到大廳遠端彩色玻璃窗下的一張桌子旁,這裡不用擔心被人偷聽到。他給我們每人倒了一小杯酒,邀請我們坐下。

「我們召見了你這麼多次,問了這麼多問題,你一直很有耐心,」他說道,「如果不是至關緊要的話,議院和我也不會一直麻煩你。」

「很顯然沒那麼至關緊要,都沒有麻煩我。」吉普插口道。

派珀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事情正在起變化。你帶來的信息對我們來說很新,但它看起來證實了我們已經觀察到的一些跡象,即議會裡正在產生一股新的情緒。它發端於大幹旱期間,當人們飢腸轆轆,絕望無助時,最容易互相攻擊。議會利用這一點,為反歐米茄情緒火上澆油。自那之後,局勢對我們越來越不利,但最近幾年,形勢的惡化變得非常迅猛。在將軍領導下,稅收不斷增加,還有其他一些變革也在推進,越來越多的歐米茄定居地被迫搬離肥沃的土地或阿爾法控制的區域。在東部地區的村莊,歐米茄人以前能在村子裡待到五六歲甚至更大,如今他們也和剛學走路的小孩一樣被送到定居地去。針對定居地的劫掠也不斷發生,莊稼被偷甚至被付之一炬。他們似乎一門心思要把歐米茄人趕到收容所去。當然,這些我已經跟卡絲說過了。」

「然後她也跟我說了。」吉普尖刻地說。

派珀繼續說道:「後來,我們開始聽到其他一些傳言,我們的人民被帶走,被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或者兄弟姐妹的敵人用於戰略目的。」

「看護室。」我訥訥地說。

「沒錯。而且不只是議員在使用看護室,據報告稱,一些跟議會無關的阿爾法有錢人,花費巨資讓議會把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關在裡面,作為自保措施。」

我不禁想,究竟還有多少人,像曾經的我一樣被關在囚室里不見天日?

「接下來,形勢急轉直下,」派珀說道,「大約五年以前,議會開始嚴格執行登記政策,堅持每時每刻記錄我們的行蹤。」

「他們如此嚴格地推進登記政策是有原因的,」我說道,腦海中想起在新霍巴特被鞭打的那個男人,「這只是利用雙胞胎之間的關聯來控制我們的一種手段。他們有了這些信息,就可以決定誰能被犧牲掉,誰又能夠被加以利用。我不知道議會是怎麼來記錄這一切的,但這是他們推動其他很多事情的基礎。」

派珀點點頭。「我同意你的觀點。但身份登記僅僅是個開始,其他報告也從各地不斷傳來,那些被迫去收容所謀生的歐米茄人,再也沒有出來過。還有,我們聽到一些關於小孩失蹤的傳言,據說他們被用來做實驗。看起來定居地和看護室並不能讓議會滿足。」

吉普把他的椅子往後推了推,弄出很大的動靜。「我們已經告訴你這些了,不只是傳言,而是所有細節。」

派珀回應他時,我將一隻手放在吉普胳膊上。

「確實如此。你們帶來的細節對我們來說非常寶貴。阿爾法議會對歐米茄人的態度正在發生轉變,我們以前就注意到了,但只是懷疑,而你們證實了這一點。」

「你們早就注意到了?」吉普嘲諷地說,「謝謝你的警告。」

「此前我們並不能確切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據我們了解,一股新的勢力正在議會中崛起,甚至能與將軍匹敵。一個年輕的阿爾法人,年紀不大就上位,而且爬得很快,他使用的代號是改造者。」

我的手立刻緊緊抓住了吉普的胳膊。

派珀繼續說道:「在他開始一路高升的時候,就一直在推行激進的反歐米茄運動。越來越多的限制加諸歐米茄人身上。議會出台的政策不斷把我們推向定居地,推向收容所。然後還會有更多政策。」

「他現在統治議會了嗎?」我驚訝於自己嗓音中的冷靜。

派珀搖搖頭。「還沒有,他太年輕,太極端了。」從桌子上那堆地圖和文件當中,他拿出一張圖表,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個家譜,上面寫的都是人名,有六十多個,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張素描,用一系列的箭頭互相聯結起來。他抬頭看了眼吉普。「你識字嗎?」吉普不耐煩地點點頭。

派珀用一根手指指著名單最上方。

「法官。」我念著上面的名字,看了一眼旁邊的素描畫,是一張比較年老的面孔,生著一頭與眾不同的白髮。

派珀點點頭。「他的統治已經超過十年之久,一開始非常有權勢,但我們一直懷疑,現在他只是名義上的領袖。他們需要法官,他受人信任,很多人都喜歡他,包括一些歐米茄人。不過,他一直是個溫和派,早期他甚至反對收稅,而且對東部地區的阿爾法-歐米茄混居現象十分寬容。這些新的措施不可能是出自他的主意。」

「所以他目前在議會的支持力量被削弱了?」吉普問道。

「或者,他們控制了他的孿生妹妹。」我實事求是地說。

派珀表示同意。「我們認為這很有可能。一個像法官那樣有信仰的人,不太可能利用看護室來保護自己。我們認為,他們抓住了他的孿生妹妹,用來操縱他。」

「那麼,他們是誰?」儘管知道答案,我還是問道。

派珀的手指順著圖表往下移,指向一組名字。

「這裡是過去幾年中真正的權力中心,包括將軍、主事人和改造者。他們都很年輕,也都是激進派。」

我俯身查看每個名字旁邊的素描。主事人的臉看起來有一種不和諧的暖意。在黑色鬈髮下面,他的雙眼十分熱情,嘴唇篆刻出一抹微笑。右邊的素描是將軍,她有一頭灰白長發,從瘦臉一直梳到身後。她的容貌看起來有些誇張,眉毛拱起,顴骨尖銳,雙眼缺少主事人的那種生氣。她的表情很克制,有些挑剔。

派珀發現我在仔細觀察那張畫。「你聽說過她?」他問。

我點點頭。「每個人都聽說過她。」

「我希望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說,「她殘酷無情到了極點,比較起來,主事人就像是個歐米茄支持者了。」

然後我看到了扎克的臉,畫在「改造者」的名字旁邊。素描畫得很簡單,不過畫畫的人對扎克的眼神把握得很好,體現出了其中的專註和戒備。

「你們認識這些面孔嗎?或者這些名字,他們對你們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他把那張圖表推向我,這讓我想起跟神甫的那些交鋒,她推給我的是地圖。

我小心翼翼地盡量用同等關注的神情來查看其他面孔,但我的腦海,還有我的雙眼,不停回到改造者身上。我想,不得不這樣隱藏自己,戴上一張假面並保持下去,這感覺是多麼糟糕。

「我聽過這兩個人,」我說道,盡量保持聲音平靜,「主事人和改造者,在新霍巴特,有人給我們講過他們的事。」

然後我看到了另一張素描,沒有連接到其他人的樹狀結構圖中,名字和圖像遊離在紙的左邊,四周一片空白。派珀和我一樣注視著這張素描,畫中的人露齒而笑,外表冷靜。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注意到她,你的老朋友神甫。」

「不能算是老朋友。」我說著,目光卻無法從素描移開。多麼不可思議,簡簡單單幾筆勾勒,就將我的記憶都帶了出來,在看護室里與之交鋒時那種可怕的親密感,還有她對我思想的刺探。

派珀繼續道:「她大約在六年前出現,我們認為,是改造者招募了她。」

「她為什麼要為議會做事呢?」吉普問。

「我知道這看起來違反常理,那些人極力想擺脫她這類人,和我們一樣的人,而她卻為他們工作。」派珀說道,「但我認為,她只是與他們合作,而不是為他們做事。她很有本事,我覺得議會看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們在利用她。她可不是無名小卒。」

我看著他的手指在神甫畫像的臉上游移,不禁記起扎克在說到她時聲音中的懼意。「我能理解議會為什麼需要她,我曾見識過她的力量,」我說道,「但她想從議會那些人身上得到什麼呢?就像吉普說的,她為什麼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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