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很快衝向我們。我也舉起了手,但發現自己和吉普一樣被按到地上,一個男人押著我,膝蓋抵住我的後背。最高的男人把我的臉扭到一旁,用手指快速有意地摸了一下我的烙印,我咳嗽兩聲,從嘴裡吐出幾口沙子。一旁的吉普被免於檢查,他空蕩蕩的左袖說明了一切。這一切發生時沒人說話,除了男人們的喘息聲,周圍沒有一絲動靜。男人用膝蓋抵住我的脊椎,手仍把我的臉壓在沙地上。
高個男人說話了,但是對著孩子們說的:「告訴過你們多少次了,見到陌生人,任何你們不認識的人或船,都要報告給放哨的人。」
「我們正要來找你呢,」男孩抗議道,「我知道他們是陌生人。」
「他沒有那麼陌生。她更陌生一些。」小女孩在一旁補充道。
孩子們滿不在乎的態度似乎讓他冷靜了些。「我們從瞭望柱上看到了他們。」他對小女孩說。然後他終於轉向我們。「我們的任務就是迎接陌生人。」他用下巴示意吉普站起來。吉普順從地站起身來,倒有一半是被抓著他的男人拉起來的。「你們大老遠從大陸來到這裡,乘的就是這艘船?」他看了一眼我們的小船,「你們是怎麼通過暗礁的?」
吉普低頭看了看我。我的臉仍被側按在地上,但我努力點了下頭。
「她知道怎麼走。」
「誰告訴你的?」男人訊問道,「誰給你的地圖?」
「沒人。」我說。
一個男人把我從肩上掉落的袋子倒空,用腳在地上撥弄著裡面僅有的幾樣東西:一個空水瓶,一把刀子,火柴,還有毯子,在船底弄得潮濕不堪。
高個男人俯身把我拉起來,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我。我伸手把側臉的沙子拂掉,注視著他們。這些人都是歐米茄,額頭都有烙印。其中一個是侏儒,和小男孩一樣;黑頭髮的人用畸形的手拿著長劍,所有手指並成一個寬大的指節。高個子有一隻腳是扭曲變形的,然而看起來似乎沒讓他走路慢多少。我能注意到,他正在尋找我的畸形之處。
「你是個先知。」他最終說道。這不是一個問句。
「我夢到了這座島。」我告訴他。
「夢到是一回事,但能通過暗礁來到這裡——莫非你夢到地圖了?」
我沒辦法向他解釋這是怎麼回事。我想起母親需要在廚房牆上釘釘子來掛更多鍋時,她在白牆上輕輕敲打,直到聲音發生變化,回聲不再,表明已經觸到了灰泥後的木頭橫樑。我的意念在探索海水和暗礁時就是那種感覺,不斷試探。但現在的我極度乾渴,渾身顫抖,該如何向這些站在身前全副武裝的陌生人解釋這種感覺?
最後,他們看出我們顯然已精疲力竭,於是停止了發問。我說話已經磕磕巴巴,在我身旁,吉普茫然失措,又累又渴,說話舌頭都大了。黑髮男人輕輕推了下訊問我們的人,輕聲說道:「今晚之前,我們從他們身上問不出更多東西了。」
高個男人看了我們片刻,快速說道:「好吧,我們先把他倆關起來,給要塞傳個信,到明天天亮時再把他們帶出來。不過,今晚我要更多哨兵,在所有瞭望柱放哨。」
我們被關進瞭望塔底部的一間低矮小屋時,甚至沒有力氣抗議。我們的袋子被收走了,但至少得到了吃的,還有淡水,在我們被鹽烤焦的嘴裡喝起來甘甜無比。當蠟燭燃盡,海鷗也在屋頂上安歇時,我們躺在草席上,蓋著同一條毯子,享受這個靜止的世界,終於不用在海浪之上搖搖晃晃了。外面的港灣中,船隻們在夜間竊竊私語,船頭嘎吱作響,浮標緊繃在海面上。
「我真的以為,這裡會是個安全的地方,」我低聲說,「對不起。」
「能離開那艘該死的船,我已經無比慶幸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夢到這座島太多次了,感覺並不陌生。儘管房門緊鎖,窗戶也被擋住,我仍能全身輕鬆。
「不過這種感覺很好,不是嗎?」我輕輕說道,「看到那些沒有烙印的孩子。」
「如果我們沒有被關起來,那感覺就更像是幸福的樂土了。」他指出這一點。「不過你也太可愛了,這個地方用全副武裝的人迎接我們,還立刻把我們監禁起來,而你卻仍感到很親切。」
我笑了。「扎克曾經說我天真。」
「我絕不會同意你哥哥的看法。」
我們兩個都有些暈眩,不只是因為疲累,還有一種混合了放鬆和恐懼的感覺。我們終於做到了,來到這座只存在於傳說和夢境中的島上。但我們再次被關了起來,接受訊問。我意識到自己的嘴唇仍然乾裂疼痛,但當吉普轉身面朝著我,撥開我臉上的頭髮,輕撫著我的後腦勺,我太疲倦了,無法抵抗這樣的撫慰。他的嘴唇也乾裂無比,手掌因划槳而粗糙生繭,但當我們接吻時,其他一切都已感覺不到了。或者不如說,我雖能感覺到,但有一種滿足感和緊迫感,我破裂的雙唇緊貼著他的,雖然疼痛但感覺奇妙。而且過了這麼長時間,親吻他的感覺就和在島上著陸一樣,有著同樣的恐懼感,以及終於抵達安全港的釋懷。
我第一次聽到派珀這個名字,是從孩子們那裡。他們在小屋外玩耍的聲音把我吵醒,正在大聲爭論誰將要飾演派珀這個角色。我以為這只是另一個小孩玩的遊戲,就和捉迷藏一樣,和其他所有遊戲和歌曲一樣,扎克和我在村子裡時從沒能加入其中。然而那天上午晚些時候,來開門的人又說了一遍:「我們要帶你倆去見派珀。」
「誰是風笛手?」 吉普問道。
「不是風笛手,就是派珀。」前一晚來這的高個男人說道,「由他來決定要把你們怎麼辦,你們是否能留在這裡。」
他把袋子還給我們,然而我注意到,刀子被沒收了。他和三個人把我們從塔里押出來。他們都帶著刀劍,但還算友好。從塔前出發,他們領著我倆走上一條狹窄小道,直通向島的中央山峰。一路都很陡峭,在我這種疲累的狀態下感覺尤其如此,但我看到吉普並未因攀爬山峰而呼吸吃力,著實放心不少。我們逃亡數月以來,他改變了很多,皮膚不再蒼白,而且失去了光亮的修飾。他一直都很瘦,但現在變得結實而有力氣。在從事需要兩隻手做的工作時,他仍然有些笨拙,但我認為那終將成為過去,就像我希望他的失憶症也會消失一樣。
高個男人自報姓名,他就是歐文。之前他一直說話簡練,現在仍然如此,但好奇心讓他的話多了起來。
「議會現在有什麼新動作?」他問道,「東方的定居地有什麼消息嗎?」
我看了看吉普,他也在微笑。我們兩個人對彼此所知甚少,卻又理解頗深。
「抱歉,」我說道,「但你可算問錯人了。」
「躲藏了太久不知世事?還是因為一直住在鄉下?」
想到事實聽起來會有多荒謬,我不由猶豫了一下。最後我只說道:「我們一直……被關在地下好長時間。我被關了好幾年,吉普可能更長一些。很有可能如此。」
歐文揚起眉毛。「你需要在見派珀之前,把你們的故事理清楚。他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可我們沒有那麼直白的故事,」我說道,「或者說,雖然有,但我們並不清楚,至少不是全部。」
「對我來說,可能一點都不知道。」吉普補充道。
歐文在我們身前停下,我以為他要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但他只是轉身對著路邊高聳的岩面,把垂落到地面的紫藤清理到一旁。在藤蔓後面,一道門刻在石頭裡,上面銹跡斑斑,幾乎和懸崖上的砂岩一個顏色。另一個人拿著鑰匙走上前來,兩個人合力才把門拉開。裡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台階坡度很陡,通往一片黑暗之中。想到要踏進這樣一個密閉空間,我的下巴不由得發緊。通道非常狹窄,歐文走進去之後,兩側的牆不斷蹭著他的雙肩。但是吉普跟在歐文身後也進去了,我不能再猶豫,也別無選擇。歐文從牆上的支架里拿出一根火把,還沒完全點著,跟著我進來的人已經將門鎖在身後。歐文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一開始我還數著台階數,但吉普在前面絆倒時一下子忘了數到多少。吉普的咒罵聲在密閉的空間里顯得很響亮。隧道又陡又長。我不得不集中精力,保持呼吸平穩。最終火把映射的陰影逐漸淡去,通道里亮堂起來,我聽到有聲音在跟歐文打招呼,他的身影在我們前面被日光映照出來。在走出通道之前,他轉身面向我們。
「他在等你們。要仔細想清楚,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訴他。派珀不喜歡你,」他指了指我,「但他能夠分清楚,別人是不是在糊弄他。」
我想起神甫。在囚室中跟她會見的那些記憶讓我害怕,而在這裡被武裝押送卻沒有類似的恐懼感。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另一個監獄,另一個神甫?
我們已經在日光照射之下,光線太刺眼,我不由眯了幾秒鐘。在我們身後,大海已經完全不見蹤跡,城市就坐落在火山口的四面環繞之中。我們爬過的台階穿過這面天然城牆,引領我們來到這座島嶼正中的火山口中。當我邁步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