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那些天,是運動,而不是靜止幫我把悲痛控制住,所以我就在基因局的走廊里一圈又一圈地走著,連覺也不睡。我好像遠遠地看著周圍的人漸漸從記憶血清的作用下恢複,他們的記憶被永遠地改變了。
我們把從記憶血清的恍惚中回過神的人分成小組,給他們講述真相:人性是複雜的,每個人的基因都有所不同,卻沒有受損或純凈之分。他們也聽了我們的謊話,說抹掉他們記憶的是一次可怕的事故,而當時他們正準備遊說政府給予GD平等的權利。
有人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有些窒息,可獨處時,又被孤獨所淹沒。我害怕得很,卻不知到底在怕什麼,因為我已失掉了所有的一切。我在控制室里停下來看屏幕中的城市,雙手顫抖不止。屏幕中,約翰娜正為意欲離開城市的人安排交通工具,他們會駛到基因局,了解事實真相。不知留在芝加哥的人過著怎樣的日子,不過我不覺得自己還會在乎。
我雙手插進口袋裡,看了十幾分鐘屏幕,便又離開了,我把心思放在讓腳步和心跳保持一致上,或是小心地避開瓷磚和瓷磚之間的縫隙。等我邁過大門,忽然看到石頭雕塑周圍聚著一小群人,其中一個坐在輪椅上——是妮塔。
我穿過廢棄的安檢處,遠遠站在一邊,看著他們。雷吉踩在雕塑的厚石板上,打開了水箱下面的閥門,一滴一滴緩慢落下的水滴變成了水柱,不一會兒,水箱的水便開始大股大股地湧出,濺得整個石板上都是,打濕了雷吉的褲子。
「托比亞斯?」我心頭一震。是迦勒的聲音,我轉過身,不想面對那個聲音,想尋條路趕緊逃跑。「請你等一下。」他道。我不想看他,不想思量他對她的死有多麼不關心,更不願想起她是為這個膽小鬼而死,為他這個不值得犧牲的人而犧牲。可我還是看向了他,想知道在他臉上能否看到翠絲的影子。雖然我已經接受了她不在的事實,卻還是非常想念她。他頭髮凌亂不已,看樣子好多天沒洗過頭,綠色的眼睛充斥著血絲,撇著嘴,滿臉的不悅。他和她一點也不像。「我不想再惹你,」他說,「可我有些話要告訴你,是……她托我捎給你的話,在她……」「直接說就是了。」我不想聽他說完那句話。「她說……她說,如果她沒能回來,讓我告訴你……」迦勒哽咽了,他挺了挺身體,強壓著淚水,繼續道,「她不想離開你。」這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聽了該有所觸動,可我卻什麼都感覺不到。我反而覺得,此刻,她離我愈發遠了。「是嗎?」我聲音沙啞地反問,「那她又為什麼離開?她怎麼就不讓你去死?」「你以為我就不質問自己嗎?」迦勒道,「她愛我,甚至不惜拿槍指著我,逼著我讓她為我而死。我不知道為什麼,可事實就是這樣,改不了。」
沒等我作答他就離開了。也許這樣也好,我想不出任何語言描述心中的憤恨。我眨眨眼,讓眼中的淚水掉出來,然後癱坐在大廳中央的地上。
我知道她為什麼留下這一句話給我,她想告訴我這次與博學派總部那次不同,告訴我這次她不是用謊言騙得我睡過去之後去送死,告訴我她這麼做不是沒有必要的犧牲。我用手背使勁地揉著眼睛,似乎想把眼淚揉回腦袋裡去。我告訴自己,不能哭。如果我釋放出那麼一丁點的感情,所有的情緒就會奔涌而出,就會永遠也停不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附近傳來卡拉和皮特的聲音。「這尊雕塑本來象徵著變化,」她對他說,「緩慢的變化,不過現在他們要把它拆了。」「啊,真的嗎?為什麼呀?」皮特聲音很急切。「呃……如果可以的話,我以後慢慢給你解釋,你還記得回宿舍的路吧?」卡拉道。「記得。」「那……你先回宿舍待著,那邊有人幫你。」卡拉朝我走來,我有些怕聽到她的聲音。可她一言未發,只是坐在我身邊,雙手疊起,放在大腿上,背脊挺得筆直。此時的她既警覺又放鬆,凝視著那尊雕塑,雷吉正站在湧出的水柱下。「你不用在這裡陪我。」我說。「我也沒別處可去,」她道,「我喜歡這裡的安靜。」我們就這樣肩並著肩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水柱,沉浸在這裡的安靜之中。
「原來你們在這裡,」克里斯蒂娜一面說著,一面小跑著過來。她的臉有些腫脹,聲音透著倦怠,好似是一聲沉重的嘆息,「快來啊,時間到了,他們準備拔掉他的維生設備了。」
聽到這話,我微微一顫,不過還是站了起來。自到了基因局後哈娜和齊克就一直守著尤萊亞,他們緊握著他的手,尋找著他身上的生命跡象。可他已經沒有了生命,只是靠那些機器維持著心跳。
卡拉走在我和克里斯蒂娜身後,朝醫院的方向走去。我已好幾天沒有合眼,卻不覺得累,不像平時感覺到的那種累,只是每走一步都帶著渾身的痛。我和克里斯蒂娜沒有說一句話,可我知道我們心中所想是一致的,都想著尤萊亞,想著這是他的最後幾次呼吸。
我們趕到尤萊亞病房的探視窗口處時,伊芙琳早已等在了那裡——幾天前,還是艾瑪爾代我接她來到了基因局。她伸出手想撫摸我的肩頭,卻被我一個轉身躲開了,我實在不喜歡被人安慰。
屋子裡,齊克和哈娜站在尤萊亞病床的兩側,哈娜抓著他的一隻手,齊克握著他的另一隻手。站在心臟監測儀旁邊的醫生伸出手,手裡拿著一塊寫字板,手卻不是沖著哈娜伸出,也不是沖著齊克,而是沖著大衛。大衛坐在輪椅上,背微微駝著,精神有些委靡,和周圍所有失掉記憶的人們一樣。
「他在這裡幹什麼?」我感到身上每一塊肌肉、每一塊骨頭、每一根神經全都燃燒起熊熊烈火。
「按法律程序,他還是基因局的負責人,至少在新的負責人選出之前他還是。」卡拉在我身後道,「托比亞斯,他的記憶全部抹去,你認識的那個大衛已不存在了,他和死了沒什麼區別,他甚至都忘記他殺了——」
「不要說了!」我厲聲喝道。大衛在板子上籤了字,又轉著輪椅往外走。門打開的瞬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正想朝他衝過去,想用手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卻被伊芙琳那瘦長卻結實無比的身軀擋住了。大衛困惑地盯了我一眼,又沿著走廊離去,我靠著母親的胳膊,那隻胳膊像枷鎖一般纏住我的肩膀。
「托比亞斯,」伊芙琳說,「冷靜,冷靜。」
「怎麼沒人把這傢伙關起來?」我質問著,視線卻已模糊,世間的一切朦朧得看不清楚。
「別忘了他還是政府的成員。」卡拉道,「他們把這次事件解釋成不幸的事故並不意味著要解僱所有人,政府也不會因為他被迫殺掉一個反叛者而把他關起來。」
「反叛者,」我嘴裡喃喃重複著,「她現在就僅僅是一個反叛者嗎?」
「她曾經是。」卡拉輕聲道,「她當然不只是個反叛者,可在政府的眼裡她就是。」
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克里斯蒂娜打斷:「快看,他們開始了。」
在尤萊亞的病房裡,齊克和哈娜各用一隻手握著尤萊亞的手,另一隻手則隔著他的身子握在一起。我看到哈娜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無畏派是否也為逝者禱告?在無私派,人們用沉默和儀式祭奠死亡,把話語壓在心中。心頭的怒氣漸漸消退,我再次被那種模糊的悲痛所吞噬,這悲痛不僅僅為翠絲,還為尤萊亞,笑容深深烙在我記憶中的尤萊亞。他不僅是我好友的弟弟,後來也成為我的朋友,我認識他時間不夠久,還沒能被他的幽默感染,我跟他相處的時間還不夠久。
醫生一手把寫字板貼在肚子上,另一手關掉了幾個開關,心臟監測儀上跳躍的曲線瞬時變成了直線,帶走了尤萊亞最後一次呼吸。齊克雙肩顫個不停,哈娜用力握著他的手,握得她自己的指關節都有些泛白。
她又說了些什麼,雙手緩緩放開,又往後退了幾步,放手讓他離去。我轉身離開窗子,一開始是走,接著奔跑起來。我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走廊,只覺得毫不在乎,漫無目的,空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