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 翠絲 諒解

哥哥站在顯微鏡後面,一隻眼對準目鏡。顯微鏡載物台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奇怪的陰影,讓他瞬間蒼老了很多。「百分百是它。」他說道,「是攻擊情境模擬血清,毫無疑問。」「多一個人佐證總是好的。」馬修道。幾小時後,哥哥就會赴死,我和他只有這最後短短几小時的時間了,他卻在分析血清,真夠蠢的。

我知道迦勒為什麼想來這兒:他想確定自己死得其所。我不怪他,畢竟一個人為一件事獻身之後就沒有再次選擇的機會了,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的。

「再給我背一遍激活碼。」馬修道。激活碼用來啟用記憶血清器。等啟用,再按下一個按鈕,記憶血清便會散開。從我們來這兒後,馬修每隔幾分鐘就讓迦勒背一遍。

「我記數字絕對沒問題的!」迦勒道。「我信你,可等你到了那邊,在死亡血清的作用下,誰知道你的神志會是怎樣的狀態,你必須讓這密碼爛在心裡。」聽到「死亡血清」四個字,迦勒有些退縮,我則低著頭,盯著鞋子。「080712,」迦勒道,「然後按綠色按鈕。」

卡拉此時正在控制室,她負責在那些人的飲料中下友好血清,等他們暈暈乎乎、對外界失去感知能力時,再把基地的電閘拉掉,我們就摸黑,趁攝像頭看不到我們的行蹤跑進武器實驗室。跟妮塔和托比亞斯幾周前所做的差不多。

雷吉給我們的炸藥放在了我對面的實驗台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黑色盒子的邊緣上有金屬爪和遙控導火索。金屬爪能把盒子連在實驗室的第二道門上。自上次攻擊後,第一道門還沒修好。

「一切準備就緒,」馬修道,「咱們就等著吧。」

「馬修,你能不能讓我們倆獨處一會兒?」我問。

「當然,當然。」馬修笑道,「時間到了,我再過來。」

他走出屋子,帶上了身後的門。迦勒雙手撫了撫無菌服和那些炸藥,又輕輕掠過背包。他把這些東西都擺成一條直線,一會兒理理這個,一會兒又整整那個。

「我一直在想我們小時候的事情。我們曾玩過『誠實者』的遊戲。」他說,「你還記得嗎,當時我讓你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然後問你問題?」

「記得。」我把臀部靠在實驗桌上,「你當時還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把脈,說你能看得出我有沒有撒謊,因為誠實者能察覺別人的謊言。你可真是有點坑我。」

迦勒笑道:「還記得當時你承認從學校圖書室偷過一本書,恰好碰到老媽回來了——」

「我就回到學校,向圖書室管理員道了歉!」我也哈哈大笑起來,「那個圖書室管理員真討厭,她把我們都喊作『小姑娘』或『年輕人』。」

「哦,她啊,她其實蠻喜歡我的。你還記得當時我在圖書室做志願者嗎?我本該在午餐時間整理書籍,卻站在走廊里看書,被她看到好幾回,可她什麼話都沒說。」

「真的假的?」我心中一陣酸澀,「我沒聽你說過呢。」「我覺得我們之間有太多的秘密。」他用手指敲著桌子道,「我希望以前咱們能對對方更坦誠一些。」「是啊。」「可現在太晚了,對吧?」他抬起了眼皮。「並不是一切都晚了。」我一面說著一面從實驗桌底下抽出一把椅子,坐在上面,「現在我們玩『誠實者』遊戲,你問我一個問題,我也問你一個。」

他看起來有點惱火,可並沒有拒絕:「好。當時你打碎咱家廚房裡的玻璃到底是要幹什麼?記得你說是要把玻璃拿下來,擦掉上面的水漬。」

我翻了下白眼道:「你就想問這麼個問題?得了吧,迦勒。」

「好好好。」他清了下嗓子,綠色的雙眸迎著我的視線,神色嚴肅地說,「你有沒有真正原諒我?還是因為我快死了,你才這麼說?」

我緊盯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我這兩天對他這樣和氣友好,是因為一想到博學派總部發生的那些事,我就努力地控制住,不再繼續去想。這算諒解嗎?如果真的原諒了他,我不是應該想到那些事而不憤恨嗎?

又或許,諒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將痛苦的記憶推開,直到時間撫平一切的傷痛和憤怒,終有那麼一天,所有的錯都被遺忘。為了迦勒,我決定相信第二種可能。「是的,我原諒了你,」我頓了一下,接著說,「至少,我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原諒你。不過我覺得這兩者是一個意思。」

他神情有些釋然。我站起身退後了幾步,讓他坐在椅子上,我來提問。我很清楚自己要問他什麼問題,自從他說自願赴死後,我就一直想問這個問題。

「讓你願意赴死的原因是什麼?」我問,「挑最最重要的說。」「碧翠絲,別問我這個問題。」「我沒有下套,你回答了,我也不會因此反悔,又不原諒你了。我只想知道你的答案。」我們中間隔著的是無菌服、炸藥和背包,它們被擺成了一排,訴說著他有去無回。「我覺得這樣做是逃脫愧疚的唯一辦法,」他道,「我真的很想逃脫,我從沒這樣強烈地想讓一樣東西消失。」他的話讓我心中一痛。我怕他會這麼說,可我一直都知道他會這麼說,卻希望他沒有這麼說。

屋子角落裡的對講機里傳來一個聲音:「基因局基地所有的居民注意,現在啟動應急防範措施,持續至早晨五點。我重複一遍,基因局基地所有的居民注意,現在啟動應急防範措施,持續至早晨五點。」

我和迦勒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馬修推門而入。「該死!」他罵道,又抬高了聲音喊道,「該死!」「應急防範措施?是不是和攻擊訓練一樣的啊?」「差不多吧。咱們得馬上行動了,趁走廊里混亂,趁他們還沒加強防衛。」馬修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迦勒問。「大概是灑下記憶血清病毒前加強安全防禦吧,」馬修道,「不過也可能是我們的計畫已暴露。他們要是探出消息,現在就該有人來逮捕我們了。」我看著迦勒,我們倆獨處的最後幾分鐘也如從枝上扯下的樹葉一般,沒了。我走到屋子對面,伸手從櫃檯上拿起手槍。

腦中一直迴響著托比亞斯昨天對我講的話——在無私派的教義中,若犧牲性命是他們想要證明愛你的唯一途徑,你應該放手讓他們這麼做。

可對迦勒而言,情況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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