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爾很快就答應載我們去城市,我早就料到他想要冒險。我們商量好晚上一起吃飯,跟克里斯蒂娜、皮特還有喬治討論一下計畫,喬治答應幫我們去搞車。
等和艾瑪爾說完話,我徑直走到宿舍,用枕頭捂著臉,躺了好一陣子,一直在腦子中排練怎麼告訴齊克這個噩耗:「很抱歉,我只是做了我覺得必須做的事,大家都有照顧尤萊亞,沒想到……」
人們進進出出,通氣口排出的暖氣也是開了又關,而我仍在想怎麼跟齊克說,想出一個個理由,又一個個放棄,還想著該用怎樣的語調,怎樣的手勢。最後惱了,就把臉上的枕頭抓起來,扔到對面的牆上。正在撫平襯衫下擺的卡拉嚇了一跳,一下子跳著轉過身來。
「我還以為你睡了呢。」她說。
「不好意思。」
她摸了摸頭髮,確保沒有一根亂掉。卡拉向來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一切講求精準,這讓我想起友好派的琴師如何小心地撥弄班卓琴的琴弦。
「我想問你個問題,有點私人化的問題。」
「好,問吧。」她走到我對面,坐在了翠絲的床鋪上。
「你是怎麼原諒翠絲的?畢竟你弟弟的事……當然,我只是假設你真的原諒了她。」
「呃。」卡拉兩隻胳膊緊抱在胸前,「有時候吧,我覺得我已原諒了她,可有時候,又不太確定。我也不知怎樣——這就像問別人,那個誰去世之後你是怎麼生活的。生活還得繼續,日復一日,就是這樣。」
「那她有沒有……有沒有做些什麼或者說能做些什麼,讓你覺得好受些?」「你問這個幹什麼?」她伸出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是不是尤萊亞的事?」
「是。」我堅定地說,腿稍微移了下,讓她放在我膝蓋上的手滑落下去。我不是小孩,不喜歡被人輕拍著安慰,也不需要她用那微揚的眉毛、柔和的聲音來騙我把原本抑制住的情緒釋放出來。
「好吧。」她直了直身子,聲音也變回了往常那若無其事的語調,「我覺得,我原諒她,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她誠心的懺悔。承認和懺悔還是有些不同,所謂承認,還會找理由為根本無法逃避的罪責開脫;而懺悔呢,是把事實的嚴重性完整地說出來。而我需要的恰恰就是她的懺悔。」
我點了點頭。「你要先向齊克懺悔,」她說,「之後要給他一些時間獨自消化這個事實,他想多長時間就多長時間,不要再去打擾他。就這樣。」我又點了點頭。「可是,老四,」她補了句,「殺死尤萊亞的人不是你,安置那些炸彈的人也不是你,你壓根兒沒參與那計畫的制定。」「可我參與了整場計畫。」「啊,拜託你別說了!」她語聲柔柔,笑意盈盈,「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確實不完美,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千萬別把悲痛和愧疚摻和在一起。」我們又陷入了沉默,與空蕩蕩的宿舍里的孤寂為伴。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讓她的話沉在心底。
那天晚上,我,還有艾瑪爾、克里斯蒂娜、喬治和皮特在餐廳里一起吃飯,恰好坐在飲料櫃檯和垃圾桶之間的桌子旁。我眼前的肉湯還沒喝完就已經涼了,裡面還有泡著的餅乾。
艾瑪爾先是把碰頭的時間和地點告訴我們,又帶我們到了廚房旁的走廊上。避開其他人,他拿出了一個盛著針頭的小黑盒子,分給我、克里斯蒂娜和皮特,一人一個,又給了我們一人一個獨立包裝的消毒棉球,我覺得也只有艾瑪爾會費這個心。
「這是什麼玩意兒?」克里斯蒂娜問,「我可不打算讓不明液體注入到我的體內啊。」
「好吧。」艾瑪爾握起雙手,「記憶血清病毒大規模灑開時,我們可能會還在城市裡,你要是不想忘掉所有的事情,最好現在先接種疫苗。這也是你們要給你們的家人注射的疫苗,不必擔心。」
克里斯蒂娜伸出手,拍了拍胳膊肘內側,直到拍出一條青筋。我則習慣性地把針頭插進脖子一側,重複著進入恐懼情境前的動作——我曾經一周做過好幾次。艾瑪爾也同樣注射進了頸側。
可我發現皮特只是假裝注射,他按下了針管活塞,血清卻順著他的脖子流了下來,他又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用袖子擦了擦脖子。
不知道主動忘記一切是怎樣的感覺。
晚飯過後,克里斯蒂娜走到我身邊:「我們得談談。」我們走下一段通往GD地下區域的長長台階,膝蓋隨著一致的步子也動作一致,又穿過五顏六色的走廊。到了走廊的盡頭,克里斯蒂娜雙臂抱胸,鼻子和嘴角處都映著紫色的光。「艾瑪爾還不知道我們要阻攔記憶重置?」她問。「不知道,他對基因局很忠誠,我覺得還是不要讓他參與咱們的計畫了。」
「咱們的城市正處在內戰爆發的前夕,」她臉上的紫光變成了藍光,「基因局想重置我們的親朋近鄰的記憶也是為了阻止他們互相殘殺。要是我們阻止記憶重置,忠誠者就會對伊芙琳發動進攻,伊芙琳就會拿出死亡血清,到時候會死大批的人。我雖然還在生你的氣,可你肯定不希望看到這種場景,尤其不願看你父母死去。」
我輕嘆道:「聽真話嗎?我不在乎他倆。」「你別開玩笑了,」她緊皺眉頭道,「他們可是你的雙親。」「我沒有開玩笑,」我道,「我只想把我對尤萊亞所做的一切告訴齊克和他媽媽,除此之外,我才不在乎伊芙琳和馬庫斯會怎樣。」
「你可以不在乎你那些糟糕到沒救的家人,可其他人呢?你忍心看著他們送死嗎?」她一隻手用足力氣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身子扭向她,逼我看著她,「老四,我妹妹也在城市裡頭,要是伊芙琳和忠誠者組織互相攻擊,她也會受傷,而我卻沒辦法保護她。」
在探親日那天,我看到過克里斯蒂娜和她的家人,當時她在我眼裡,還只是一個剛從誠實派轉到無畏派愛夸夸其談的人。我還記得她母親臉上掛著自豪的笑容去整理克里斯蒂娜的衣領。若記憶血清病毒真的大規模散開,她就會從她母親的記憶中被完全抹去,若血清沒有散開,她的家人就會陷入波及整個城市的奪權內戰中。
我問:「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她放開我說:「應該有辦法既避免大規模屠殺還不需要抹掉所有人的記憶。」「或許吧。」我妥協地說。說實在話,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一直覺得沒有必要思考它,可怎麼會沒必要呢,「你有什麼主意嗎?」「其實主要是你父母在斗,」克里斯蒂娜道,「你能不能勸說一方放棄殺戮?」「我勸他們?開什麼玩笑?他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聽別人勸?他們只做能讓自己直接受益的事情。」「這麼說你就束手無策了,你就要看著整個城市毀滅?」我低頭盯著自己微微泛著綠光的鞋子,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思量著。我父母若是明事理,若是沒那麼容易被痛苦,被怒火,被複仇的慾望驅使,她這個點子可能會奏效,他們可能會聽自己兒子的勸說。只是,很不幸,我沒有那樣的父親,也沒有那樣的母親。
可是,如果我願意,就可以讓他們變成那樣。辦法很簡單,只要在他們起床後喝的咖啡或晚上睡覺前喝的清水中加入記憶血清,他們就會成為完全不同的人,他們會有清白的、無一絲污點的歷史,他們甚至需要被提醒才會知道有我這麼個兒子,連我的名字都需要重新認識。
既然我們可以用這種方法「修復」基因局,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修復」他們。我抬頭看向克里斯蒂娜。「給我搞些記憶血清。」我說,「你、艾瑪爾和皮特分別去找你們和尤萊亞的家人時,我可以去做這個。我可能沒有時間搞定雙方,可搞定一方就可以。」「那你怎麼避開艾瑪爾逃出去呢?」「我需要……不知道,我們要製造一些突發情況,這情況還需要一個人暫時離隊。」
「爆胎怎麼樣?」克里斯蒂娜道,「我們不是晚上出發嗎?我可以找理由說去廁所什麼的,趁機把車胎戳破,這樣我們就可以分頭行動了,你到時就負責為咱們找輛新車。」
我細細思量了一會兒。其實,我倒可以把真相全盤告訴艾瑪爾,可那樣又得花很長的時間去解開基因局的宣傳和謊言在他腦子裡打下的死結,即使我可以做到,時間也不允許。
但時間足夠我們編造一個可信的謊言。艾瑪爾知道我小時候跟父親學過如何只用導線打火就能啟動汽車,我若主動提出再去找一輛車,他絕不會有半點懷疑。
「這主意可行。」我說。
「很好,」她側過頭道,「你真打算抹掉你父親或母親的記憶嗎?」
「有這樣威脅大眾安全的父母,你還能怎麼辦?」我道,「只能重塑父母。如果他們中有一人卸下包袱,或許還能商討和平協議什麼的。」
她緊鎖眉頭,盯了我一小會兒,似乎有話對我講,卻終是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