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錶上錶針剛好指向十點,我踩著點兒踏進了大衛的辦公室,來參加我的第一次議會會議。不一會兒,他轉著輪椅出現在走廊里,他的臉色比我上次見他時還要蒼白,眼睛下的黑眼圈更濃更深,好似瘀青。
「翠絲,你好,」他說,「等不及了吧?來得真準時。」
卡拉、迦勒和馬修早些時候曾拿新發明的吐真血清在我身上做實驗。作為我們計畫的一部分,我們要發明出連我這樣對血清免疫力極強的GP也無法抵抗的吐真血清。在血清的作用下身子依舊感覺沉重,我努力抵制住這種沉重:「當然等不及啦,這是我第一次會議啊。需要我幫你推著嗎?你看著挺累的。」
「好,好。」
我走到他身後,抓著輪椅的把手,推起了輪椅。
他輕嘆口氣說道:「我是很累,整晚沒睡,一直忙著處理最近發生的危機。往左拐。」
「什麼危機?」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別急。」
我們走在5號航站樓那一條條昏暗的通道中。用大衛的話來說,「5號航站樓」是一個「老名字」,這兒沒有窗子,完全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幾乎能夠感覺到周圍的牆壁都散發著懷疑與恐懼,好像航站樓也害怕我這雙陌生的眼睛。當然,它們若真知道我在四處搜尋什麼,這種「恐懼」也不是沒有理由。
我邁著腳步,看到大衛那雙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光禿禿的指甲周圍泛著紅,像是被咬了一整晚,指甲的邊緣也有些不平整。我想起了自己的指甲也是那副模樣的時候,那時恐懼情境模擬的記憶會爬進我的每一場夢、每一個想法里。或許大衛是想起攻擊的事便不停地咬指甲吧。
我不在乎。我心裡想著。別忘了他做過的惡事,還有他以後會做的壞事。
「到了。」大衛道。我推著他的輪椅,走過一道被門擋撐開的雙開門,進到屋裡時,大多數議會成員都已到場,他們用小棍兒攪著桌上小杯子中的咖啡,大多數的男女都和大衛差不多年紀,不過也有年輕一些的,比如佐伊。看我走進屋子,佐伊還衝我僵硬而禮貌地一笑。
「說正事吧!」大衛轉著輪椅,移向會議桌最前頭的位置。我坐在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緊挨著佐伊。很明顯我們還太年輕,不能和這些重要人士一起坐在桌子旁,但是我不介意——坐在角落裡有一個好處,就是我覺得會議無聊時還可以打個盹兒,不過大衛為了這個危機熬了個通宵達旦,因此這個會的內容應該不會無聊。
「昨天夜裡,我收到了一通從控制室打來的緊急電話,」大衛道,「很顯然,芝加哥很快又會有一輪暴亂。派別擁護者以『忠誠者』的名號對無派別者的領導發起了反抗,也攻陷了幾個武器庫。不過他們不知道,伊芙琳找到了新型武器——博學派總部中儲藏著的死亡血清。眾所周知,沒人能挺得過死亡血清,分歧者也不例外。若這些忠誠者向無派別者政府進攻,伊芙琳·約翰娜肯定會還擊,那樣的話,一定會傷亡慘重。」
屋子裡從靜寂無聲到一片嘈雜,我沒有吱聲,只是垂目盯著前面的地板。
「請大家安靜。」大衛道,「若我們不能向上司證明我們有控制城市的能力,那這些實驗很可能會被關掉。芝加哥若再出亂子,只能證明我們的努力已遠遠超過它存在的意義——要想繼續與基因缺陷作鬥爭,我們就絕不能允許類似事情發生。」
不知為何,大衛疲倦憔悴的表情後,卻是堅毅剛強的決心,我信他說的話,他絕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是時候用記憶血清來進行大規模記憶重置了,」他說,「我覺得我們在剩下的四個實驗中要一塊兒用。」
「重置記憶?」我抑制不住地脫口而出,話音一落,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扭頭看我,他們好像全然忘了我這個來自他們所討論的實驗中的成員還在這間屋子裡。
「『重置』即在大範圍內抹掉人們的記憶,」大衛說,「當包含行為修正的實驗有失敗的危險時,我們通常都會採用這種手段。我們在創立每一個有行為修正內容的實驗時都會這麼做,最後一次是在芝加哥,在你們往前的幾代時。」他看向我,臉上掛著古怪的笑,「你以為無派別區域為什麼有那麼多廢墟?其實當時有一場起義,我們必須徹底地把它鎮壓住。」
我震驚地坐在椅子上,腦海中想像著無派別區域那被毀掉的一條條街道,那碎掉的一扇扇窗子,那倒在地上的一個個路燈……那裡的損毀和其他任何地方的都不同——甚至也不同於大橋北邊那片凄涼的土地,那裡雖然也是一片寂寥,卻能看出是和平撤出的。我一直泰然自若地看待芝加哥城這片敗落的區域,以為這裡僅僅是證明無派別的人生活有多困苦的地方,卻不曾想,那片廢墟竟是鎮壓起義的結果,竟是記憶重置後的結果。
我因憤怒而一陣作嘔。他們鎮壓暴亂是為了救下他們那寶貴的實驗而非挽救成千上萬的性命,我可以理解,可他們怎麼又理所應當地認為自己有奪走他人記憶和身份的權力呢?僅僅是為了給自己掃平道路嗎?
當然,我知道問題的答案。在他們眼中,我們城市裡的人們只是GD,只是包含基因材質的載體,唯一可用之處就是一代代傳下去的修復基因,而不是睿智的頭腦或跳動的心臟。
「什麼時候?」一個議員問。
「四十八小時以內。」大衛回道。
大家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答案很合理。
我還記得他在辦公室中講過的話:「我們要想在與基因缺陷的鬥爭中取得勝利,就必須有所損失,有所犧牲。你也知道這點,對不對?」我早就該猜到,他會拿成千上萬GD的記憶或身份做代價,換取對實驗的控制權,他甚至不會去想還有沒有其他辦法,不會覺得他應該想辦法救這些人。
畢竟,他們都是受損基因攜帶者,不值得他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