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駛到基地大門時,天色已暗,還下起了雪。一陣風吹過,捲起一地的雪花,輕盈似白糖粉末。這不過是場深秋的小雪,大概清晨時分就會停吧。下了卡車,我急急脫下防彈背心,並把槍一道遞給艾瑪爾。此刻握槍帶來的不適感又重新回來了,我還以為時間能讓這種感覺消失,可現在不禁又有些懷疑。或許,它永遠都不會消失,或許,我會習慣它的存在。
踏過一道道門檻,一陣暖風迎面吹來。大概是看到了邊界地帶的場景,基因局基地在我眼中竟比往日整潔了幾分,與那裡的髒亂形成鮮明的對比。當我知道了那裡有人靠給棚子包防水布來保暖之後,我又怎麼忍心踩著咯吱咯吱響的地板,穿成一本正經的樣子?
等到了旅館的宿舍,我的心緒恢複了平靜。
我掃了一眼宿舍,尋找克里斯蒂娜還有托比亞斯的身影,可他們倆都不在。宿舍里只有皮特和迦勒兩人,皮特把一本大書放在大腿上,還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迦勒則在讀母親的日誌,眼裡像是含著淚水。我剋制著自己不去注意他的眼淚。
「你們有沒有看到……」可我不知道下面要說誰,克里斯蒂娜還是托比亞斯?
「老四嗎?」迦勒接了我的話,「我剛才看到他去了譜系室。」「什麼……室?」「他們這邊有一個房間,展示著我們祖先的名字。能借我一張紙嗎?」他問皮特。
皮特從本子後面撕了一頁紙遞給迦勒,迦勒在紙上一邊畫著路線圖,還一邊說著:「我之前也在那邊看到了父母的名字,屋子的右側,在門邊第二塊板子上面。」
他把畫有路線圖的紙遞給我,卻沒看我。我低頭看著紙張上整齊清秀的字,心中一陣酸澀。若是在我打他之前,他肯定會要求親自為我帶路,抓緊一切時間向我解釋自己的苦衷,可最近這幾天,他對我有些冷淡,總是能避則避,不知是因為怕我,還是終於放棄了。
可不管原因是哪個,我都不喜歡。「謝謝。呃……你鼻子沒事了吧?」「沒事了。」他說,「我覺得這道瘀青襯得我眼睛更帥了,對不對?」他嘴角微微上挑,我也淺淺一笑。可這之後我們兩人便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因為我們已經沒話說了。「等等,你今天是不是沒在?」他頓了一會兒道,「城市裡出大事了,忠誠者開始討伐伊芙琳了,攻陷了她的一個武器庫。」我盯著他。我已有好幾天沒想過城市裡的動向了,最近太關注這邊的事了。「忠誠者?約翰娜·瑞斯領導的那些人……攻陷了一個武器庫?」我們還沒離開那座城市時,我就覺得那兒肯定會再次爆發一場不小的動亂,現在看來,他們已經動手了。可我心裡沒有什麼波動——這個世上我關心的人幾乎都在這兒了。「約翰娜·瑞斯和馬庫斯·伊頓領導的。」迦勒道,「約翰娜在那兒,還拿著槍,太荒唐了。基因局這邊的人看著有些不高興。」
「哦,」我搖頭道,「我想這大概只是個時間問題吧。」
屋子裡陷入一片沉默,我們幾乎同時邁開了腳步,迦勒回他的床鋪,我走出宿舍,踏進走廊,按照他給我畫的路徑尋找譜系室。
距譜系室還有一段距離時,我就一下子看到了它,銅板牆似乎閃耀著溫暖的光。站在譜系室門口,我忽覺自己站在落日中,光輝將我包圍。托比亞斯正用一根手指滑過牆板,手指肚下的應是他的家譜,只是他神情慵懶,好像並沒有多在意。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艾瑪爾口中的「強迫症」傾向。我知道托比亞斯先是從屏幕上看他的父母,現在又來這裡尋找他們的名字,雖然這間屋子裡的東西他應該早就知道。原來,他果真如我所說的極度渴望保持與伊芙琳的母子情,渴望自己沒有基因缺陷,只是我從沒想過這些事情其實是有關聯的。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樣一種複雜的情感,痛恨自己的經歷,可同時又渴望著給你這種經歷的人愛你。為什麼我從未覺察到他性格有些許分裂?為什麼我從未想過,他除了堅強善良的一面,同時也有脆弱傷感的一面?
迦勒曾告訴我,母親說過,每個人身上都有邪惡的一面,愛他人的第一步就是承認自己身上邪惡的那一面,這樣我們才能夠諒解他人。可我怎麼拿托比亞斯的「絕望」來指責他,好像我比他好很多?難道我就從未被心中破碎之處蒙蔽了心智?
「嗨。」我一面說著,一面把迦勒給我的紙揉起來塞進後口袋裡。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嚴肅而又熟悉的表情,我剛認識他的那幾個星期他就是這樣,那時他像一個衛兵一樣守衛著心底的秘密。
「聽著,」我說,「我本以為我應該好好思考一番是否要原諒你,可現在我覺得你沒有做任何需要得到我諒解的事情,除了說我吃妮塔的醋……」
他張開嘴正想說些什麼,我抬起一隻手攔住了他。
「如果我們兩個人還要在一起,我就得一遍又一遍地原諒你,如果你還想跟我在一起,你同樣要一遍遍地原諒我,」我說,「所以,我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原不原諒。我其實只想搞明白一件事,就是我們倆到底還合不合適。」
回基地的路上,我一直琢磨著艾瑪爾說的話,他說每段感情都有各種問題。我想起了父親母親,他們雖比我認識的大多數無私派父母吵得都多,卻依舊一同度過每一天,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又想起了現在的自己,這個變得堅強的自己,有安全感的自己,又想起了他一直對我說的話。他說我勇敢,說別人敬我、愛我,說我值得別人去愛。
「然後呢?」他聲音帶著顫,眼神和雙手都有些搖擺。
「然後,我還是覺得你是唯一一個鋒利到能把我磨得更鋒利的人。」
「的確。」他聲音沙啞地說。
我吻上了他的唇。
他雙手摟著我,緊緊地摟著,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直到我只剩腳尖觸地。我把頭埋在他的肩上,緊緊地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乾淨的味道,風的味道。
我曾經以為,兩個相愛的人瞬間愛上了,只想待在原地,之後再無其他選擇。一開始的確如此,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這話就沒道理了。
我愛上了他,可之後我並不是不假思索地和他在一起,我並不是沒有其他選擇。我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我選擇了他,我睜開眼看到的每一天,我們吵架、彼此欺騙、讓對方難過的每一天,我都選擇了他。我一遍又一遍地選擇了他,他也一遍又一遍地選擇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