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控制室窗邊的椅子前,調出了整個城市不同攝像頭下的場景,一個個地找尋著父母的蹤跡,先是看到了伊芙琳——她站在博學派總部的大廳里,跟特蕾莎和一個無派別男子湊在一起講著什麼,我走之後,這兩個人應該就是她的二把手和三把手了。我調高了擴音器的音量,卻只能聽到咕噥聲。
透過控制室後面牆上的窗子,能看到和城市裡一樣的空曠夜空,只有標記著飛機航線的點點藍光、紅光打破黑暗。想到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同,可抬頭望見的天卻一樣,我便覺得很奇怪。
控制室的工作人員現在也都知道我就是那個在攻擊前關掉警報系統的人了,只不過給夜班值班的員工注射友好派血清的人不是我,而是妮塔。現在只要我離他們的桌子足夠遠,他們就都不怎麼管我。
在另一個屏幕上,我瀏覽著每個鏡頭中的影像,尋找馬庫斯或約翰娜的身影,只要能找出忠誠者組織的動向就可以。這裡的屏幕上顯示著城市裡每一部分的情況,「夠狠市場」旁邊的大橋、環球大廈、無私派區域主通道、中心大廈、摩天輪,還有友好派的田地——現在由所有前派別成員共同耕作。可任我怎麼看,也找不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你小子最近常混在這兒啊,」卡拉一邊走向我一邊說,「你這是害怕基地里其他地方還是怎的?」
她所言不假,最近我的確經常來這間控制室,也算是消磨時間,順便等著翠絲對我下「最後通牒」,等著我們重擊基因局計畫的成形,等著……
「沒有,我只是看看我父母在幹什麼。」
「你不是恨他們嗎?」她站在我身旁,雙手抱在胸前,諷刺道,「可不是嘛,你就是想每時每刻都盯著那些你不想沾上任何關係的人。真是太有道理了。」
「他們很危險,可怕的是這個世上也只有我才知道他們倆有多麼危險。」「他們要真幹了壞事,你在這兒又能做些什麼?點烽火放狼煙嗎?」我橫了她一眼。「好了,好了。」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只想提醒你,你現在已經不在他們的世界裡了,而是在另一個世界,就這樣。」「心領了。」我從未想過博學者在人際關係和情感方面竟有如此出色的判斷力,卡拉那雙敏銳的眼睛似乎能洞悉世間萬物,我的恐懼也好,想找到讓我忘記過去方法的慾望也好,都逃不過她的雙眼,這簡直讓人有些害怕。
我瀏覽過某一個方位的攝像頭,猛地停下來,又調了回去。畫面中一片黑暗,夜色已沉,可在一棟我認不出來的樓房旁卻有一群人如鳥兒一般輕快地下了車,動作很是一致。
「他們有所行動了。」卡拉激動地說,「忠誠者終於開始行動了。」「喂!」我對坐在控制室桌子旁的一位女子喊道,那個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的女子抬起了頭,「第24號攝像頭!快!」她敲了敲屏幕,控制室里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她周圍,走廊里路過的人也停下腳步,往裡張望著,想看一下屏幕上發生了什麼。我轉向了卡拉。「你能喊其他人來嗎?」我道,「他們也應該看看。」她點點頭,眼神中流露著野性,匆忙跑出了控制室。在這棟陌生的樓房周圍聚集的人雖沒有穿樣式統一的衣服,卻也沒戴無派別的袖章,手中還都拿著槍。我掃視人群,試圖找一些熟悉的面孔,可圖像太模糊。我只好看著他們排好隊,用手勢相互交流著。黑黑的胳膊揮舞在更黑的夜色之中。
我把大拇指的指甲塞到牙齒間咬著,不耐煩地等著要發生的事,任何事都可以。沒出幾分鐘,卡拉帶著其他人來了,他們走到圍著主屏幕的人群旁。只聽皮特抬高了嗓音,喊了句「讓開」,大家回過頭,一看是他,自動讓開了路。
「怎麼了?」皮特走到我身旁問,「什麼情況?」
「忠誠者已組建了軍隊,」我指了指左邊的屏幕道,「裡面有來自各個派別的人,就連友好派和博學派也加入了這個隊伍。我最近一直在觀察他們的動向。」
「博學派?」迦勒反問。「忠誠者是討伐無派別政權的,也就是新敵人的對手,」卡拉道,「所以,博學派和忠誠者組織也就有了同一個目標:打倒伊芙琳。」「你說友好派加入了一支軍隊?」克里斯蒂娜問我。「他們應該沒有直接參与暴力行動,只是出一份力吧。」我說。「差不多幾天前吧,忠誠者第一次出兵,襲擊了武器庫。」坐在離我們最近的桌子旁的一名女子轉過頭道,「這算是他們的第二次行動,那就是他們要奪取武器的地方。伊芙琳在上次遭襲後就已有所警覺,把槍械都轉移了,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轉移這間庫房。」
父親太了解伊芙琳的作風:她唯一真正需要的力量即讓人們對她心生畏懼,而武器就是她的籌碼。「他們想要幹什麼?」迦勒問。
「忠誠者的作戰動機是由完成城市最初使命的渴望所激發的,」卡拉道,「不管是按著伊迪斯·普勒爾的指示,派遣一些人走出城市圍欄——當時我們覺得事關重大,只不過後來也知道她說的話沒什麼意義——還是用武力恢複派別制度。他們正在準備對無派別大本營發動進攻。我們來這兒前,我就和約翰娜商議了這些,不過,托比亞斯,我們可從未商討過跟你父親聯手起事,不過我想她應該可以自己做主。」
我險些忘了卡拉曾是忠誠者組織的領導,現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關心派別制度的存亡,但她還在關心那些人的生死,從她望著屏幕的眼神就能看出。她的眼神中混雜著迫切與擔憂。
透過周圍嘈雜的人聲,我聽到了屏幕上槍響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的噼噼啪啪聲。我敲了幾下屏幕,切換到樓裡面的攝像頭。屏幕上,一群人擁入了儲藏槍械的屋子。屋裡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個個小盒子——是彈藥——還擺著幾把手槍,那些槍與這裡所擁有的眾多槍支相比雖不算什麼,在城市裡頭卻極為珍貴。
屋子裡幾個戴無派別袖章的男女守著放槍械的桌子,可他們很快就被放倒,人數上實在比不過忠誠者。我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齊克正掄起槍,槍柄朝外朝一名無派別男子的下巴掄去。短短兩分鐘時間,無派別者便全部被解決了,直到他們倒下,我才看到埋入血肉中的子彈。忠誠者佔領了整個屋子,他們一邊踩著腳下的屍體,彷彿那隻不過是一堆彈片,一邊收拾著屋子裡一切有用的東西。齊克堆起桌子上剩下的槍支,臉上掛著少有的堅毅表情——這表情我只見過幾次。
此時他甚至不知道尤萊亞的事。
桌子旁的女子又敲了敲屏幕上的幾個地方,就在她頭上的位置,剛才我們看過的鏡頭裡,站著一個留平頭的男子和一個頭髮擋著眼睛的女子。
當然,那男子就是馬庫斯,女子就是約翰娜——她拿著槍。
「他們兩人合力,設法把所有派別支持者團結在身邊,可忠誠者的人數依舊比不過無派別者,這點讓人有些詫異。」女子向後仰著身子,倚在椅子上,腦袋一個勁兒地晃著,「無派別者的人數超出我們的想像,不過想想也是,畢竟他們分散在各地,很難進行明確的統計。」
「什麼?約翰娜領導叛亂?還拿著槍?有些不合常理啊。」迦勒道。
約翰娜曾對我說過,若她有權力做決定,肯定不會聽從友好派消極、被動的建議,肯定全力支持抵抗博學派,可當時她被她的派別和同派別人們的恐懼束縛了腳步。現在的城市已沒有了派別,她似乎不再僅僅是友好派的發言人或忠誠者的領袖,而是一名勇敢的鬥士。
「你仔細琢磨一下,其實比你想像的要有道理得多。」我說。卡拉也附和著點了點頭。
我又看向屏幕,他們把武器庫里的槍支彈藥席捲一空,然後如飄散在空中的種子一般迅速散開。我感覺更加沉重了,像是又承擔了一份新的負擔,不知卡拉、克里斯蒂娜、皮特甚至迦勒是否也是同樣的心情。這個城市,我們的城市快要走到從沒到過的徹底毀滅的邊緣。
我們可以假裝自己不再屬於那片土地,因為我們住在相對安全的基因局基地,可我們確實屬於那裡,而且會一直屬於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