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剛過,我和翠絲在旅館的大廳中和妮塔碰頭,周圍的盆栽植物開著絢爛的花,呈現出一種被馴服的野性美。妮塔看到我身邊站著的翠絲,臉上一僵,彷彿嘗到了苦味。
「你保證過不會告訴她,」她指了指我道,「你可是答應要保護她的。」
「我改變主意了。」我說。
翠絲大笑起來,笑聲刺耳:「你就告訴他這個啊,讓他保護我?好一招高明的操縱手法,佩服佩服。」
我沖她揚了揚眉頭,我還從未把它看作「操縱」,這樣一想倒有些不寒而慄。
一般我靠自己的直覺便能看出他人別有用心,或是在頭腦中思考來龍去脈,可我太渴望去保護翠絲,尤其是在我險些失去她之後,一聽到這幾個字眼,我的確未斟酌過事情的可信度。
或者說我太習慣撒謊而不願承認艱難的事實,所以一有可以欺騙她的機會,便欣然接受。
「不是操縱,是事實。」妮塔看上去不再憤怒,只是一臉倦容,她一隻手擦了擦臉,又整了整頭髮,沒有辯解,所以她有可能真的在說實話,「這件事,你單單是知情不報,都可能被逮捕。所以最好還是不要牽扯進來。」「不好意思,太遲了。」我說,「翠絲已經來了,你有意見嗎?」「比起失去你們兩個人,我還是留著你們的好,你們這個最後通牒下得很明白了。」妮塔翻了個白眼,「走吧。」
翠絲、妮塔和我穿過靜悄悄的基地,走向妮塔工作的實驗室。三個人都沉默著,我能聽清自己鞋子每次吱吱的響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每一句說話聲,每扇門關閉的聲音。我總覺得這是在做什麼不該做的事,當然,實際上我們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
妮塔在實驗室門前停住腳步,掃描過工卡,門自動打開。我們跟著她走過基因治療室,那個我曾看到自己DNA序列的地方,向基地中心我還從未去過的地方進發。這裡一片黑暗,陰森恐怖,我們走過時還有塵土從地板上飛起來。
妮塔用肩膀推開另一扇門。
門裡是一間儲藏室,牆上是一個個笨重的金屬抽屜,抽屜上貼著標有數字的紙,這些紙條大概有些年頭了,字跡已淡去。屋子的中央擺著一張實驗台,檯子上放著一部電腦和一台顯微鏡,一個金髮留成背頭的年輕男子在桌子一側立著。
「托比亞斯,翠絲,這位是我的朋友雷吉,他也是GD。」妮塔介紹道。
「幸會幸會。」雷吉向我們微笑致意,他先握了握翠絲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很大。
「先讓他們看看幻燈片吧。」妮塔道。
雷吉敲了敲電腦屏幕,又招手示意我們靠近一些:「我又不會吃了你們。」
翠絲和我交換了個眼神,走到雷吉身後去看屏幕。一張又一張圖片閃過。圖片是黑白的,畫面上布滿了小顆粒,有些失真,大概是很久以前拍的。只過了一小會兒的工夫,我便意識到這些圖片展示的是一幕幕人們飽受苦楚的景象:瘦骨嶙峋的孩童瞪大驚恐的雙目,溝渠里橫著一具具屍體,燃燒著一堆堆的紙……
圖片轉換太快,像書頁在微風的吹動下一頁頁嘩嘩掀過,只給我留下了殘酷恐怖的印象。我忍不住側過了臉,不再去看那些圖片,深深的沉默正吞噬著我。
起初,我看向翠絲時,她面色如水,這些圖片好像沒在她心底激起一絲漣漪,可接下來,她的唇開始打戰。她緊緊抿起雙唇,掩蓋住這神情。
「你們看這些武器。」雷吉點開一張圖片,圖片上一個身穿制服的男子手持一把槍,「這槍是很久以前的,『純凈基因戰爭』中使用的槍要比它先進很多。這點基因局也無法否認,它應該來自一場非常古老的衝突,定是基因純凈的人引發的,因為當時還沒有基因修改這回事。」
「可一場戰爭又怎麼能瞞住?」我問。
「人們現在都是孤立的,天天連肚子都填不飽,」妮塔輕聲說道,「他們只知道別人告訴他們的事,只能看見可以獲取到的信息。在背後操縱一切的是政府。」
「好吧。」翠絲不停地點著頭,語速有些快,話里透著緊張,「這麼說來,你們——我們的歷史是他們編造出來的。可這也不能證明他們就是敵人,只能說他們是一群用歪曲信息的方法來……改善世界的人,只不過考慮有些不周。」
妮塔和雷吉對視了一眼。
「問題就在這兒,他們在傷害人。」妮塔道。
她把手放在櫃檯上,微微向我們探過身子,我再次看到了她身上的革命者印記,她的革命者身份戰勝了其他身份,此刻她不再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不再是一個GD,也不再是一個實驗室工作人員。
「無私派想提前揭開真相的時候,」她一字一頓地說,「珍寧想鎮壓住它……正好順了基因局的意。他們給了她一種非常高級的情境模擬血清,即攻擊情境模擬血清,用來控制無畏派的大腦,這也導致了後來無私派的毀滅。」
我想了幾秒,慢慢解析著她的話。
「不可能。」我說,「珍寧跟我說分歧者——就是純掙基因攜帶者——佔比最高的派別是無私派,你們剛剛也說了基因局格外珍視這些人,還派人去挽救他們。那他們為什麼還幫著珍寧殺害他們?」
「珍寧錯了。」翠絲冷冷地說,「伊芙琳說得對,是無派別人群中分歧者比例最高,而不是無私派。」
我轉向妮塔。
「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拿大批分歧者的命做賭注,我需要證據。」我說。
「那你覺得我們為什麼大半夜到這兒來呢?」妮塔打開了另一排燈,光線照亮了那些金屬抽屜,她在牆根前來來回回地走著,「我能進到這裡,其實是費了很長時間才拿到的許可,比理解我看見的情形時間還要長。其實這些全都是一個GP支持者幫我的。」
她伸手打開下面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個裝有橙色液體的瓶子。
「是不是有些眼熟?」她問我。
我試著回想,想起攻擊情境模擬之前他們給我的那一針,當時翠絲正要闖考驗的第三關。記得是麥克斯把一管液體從我的脖子處推進體內,重複著我自己做過無數遍的動作。記得他把針管插進我的皮膚之前,那管液體被光照著,正是橙色,和妮塔手中的液體顏色一模一樣。
「顏色是一樣,可這能證明什麼呢?」我道。
妮塔把小瓶子拿到顯微鏡前,雷吉從電腦旁的托盤中抽出一個載玻片,拿起滴管在載玻片上面滴了兩滴橙色液體,又拿起一個蓋玻片蓋住。他小心又穩當地把它放到顯微鏡下,手法嫻熟,好似這個動作重複過無數遍。
雷吉敲了幾下電腦屏幕,打開一個叫「顯微掃描」的程序。
「懂得用這台機器又知道密碼的人都能隨意獲取信息,那位GP支持者把密碼告訴了我。」妮塔說,「也就是說,我們很容易得到其中的信息,只是沒人想過仔細研究這些,GD一般也沒有系統密碼,所以我們本來也不會知道這些信息的。這間儲藏室是為廢棄的實驗準備的,比如失敗或過時的發明啊,或者是一些沒用的東西。」
她一隻眼看著顯微鏡,手忙著調顯微鏡的調節器,調試著鏡頭。
「好了。」她說。
雷吉按下電腦上的一個按鈕,一大片文字出現在屏幕上方的「顯微掃描」欄中,他指了指文字中間的部分。我細細讀了一遍。
「情境模擬血清V4.2,協調大批目標;遠距離傳送信號;不包括原始配方中的迷幻劑;情境模擬內容由程序操作員設定。」
就是這個。
這就是攻擊情境模擬血清。
「如果這東西不是基因局發明的,那麼在基因局又怎麼能找到?」妮塔反問道,「他們把血清投放在實驗里,卻又不把血清回收,而是讓市民自行對其進行改良。換句話說,就算這血清的改良者是珍寧,他們也不會從她手中偷過來,既然這裡有這種東西,那就說明這是他們發明的。」
我怔怔地盯著顯微鏡下發亮的玻片,看著目鏡下遊走著的橙色液滴,吐了口氣,卻帶著顫。
翠絲有些喘不過氣地問:「為什麼?」
「無私派要把真相告訴市裡的人,你也看到這樣做的後果了:伊芙琳成了實際的霸主,無派別者無休止地鎮壓派別成員,如果不出所料,派別早晚會聯手起義,抵抗伊芙琳,成千上萬的人就會喪命。還有一點毋須多言,揭露真相會危及整個實驗的進行,」妮塔道,「所以呢,就在幾個月前,無私派意欲向城市泄露伊迪斯·普勒爾的視頻,險些引起大規模的毀滅和恐慌之時,基因局大概是想通過犧牲無私派來防止整個城市蒙受更大的損失,即使這要以幾個分歧者的命做代價。他們覺得犧牲無私派總比犧牲整個實驗要好,後來就與他們知道肯定會同意這樣做的珍寧·馬修斯取得了聯繫。」
她的話將我包圍,一點點滲進我的體內。
我雙手扶住實驗台,檯面的涼意滲進我的手心,我看著檯面那拋光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