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翠絲 捲入暴亂

皮特站在屋子對面,忙著把一堆書碼成一摞,又把這些書塞進一個袋子里。他嘴裡咬著一支紅色鋼筆,拎著裝書的口袋走出了屋子,我聽到了書碰著他的大腿發出的聲響。等這些響聲漸漸模糊,我才轉身朝向克里斯蒂娜。

「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忍著不問,不過還是忍不住了。」我道,「你和尤萊亞最近是怎麼回事?」

克里斯蒂娜躺在床鋪上,四肢伸開,一條長腿從床上耷拉下來,聽我這麼問,瞪了我一眼。

「幹嗎呀?你們倆最近走得很近,老混在一起。」

今天是個晴天,陽光透過白色的窗帘照進屋裡。說不上為什麼,整個宿舍有一股睡眠的氣息,混雜著洗衣房的味道、鞋子的味道、夜裡的汗臭和清晨的咖啡味兒。有些床鋪已收拾好,有的床鋪上被子皺巴巴地堆到床的一邊或末端。我們當中的大部分人來自無畏派,卻又是那麼的不同,無論習性、秉性,還是世界觀。

「你可能不信,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克里斯蒂娜用胳膊肘撐著半坐起來,繼續說道,「他現在還很傷心,而我們又都很無聊。還有啦,他可是尤萊亞啊。」

「然後呢?他很帥氣。」

「帥是帥,可他嘴裡從來吐不出一句正經話。」克里斯蒂娜搖搖頭道,「別誤會,我雖喜歡說笑,但也想要一段有結果的戀愛,你理解嗎?」

我微微頷首。我當然理解她的話,也許我比大多數人更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因為我和托比亞斯都不是愛開玩笑的人。「而且,也不是每段友誼都能發展成戀愛啊,比如我可從未想過親你啊。」我大笑著說:「這倒是事實。」「你最近都跑哪兒去了?」克里斯蒂娜雙眉上揚,「和老四在一起?耍一些……小情趣?造人去了?」我雙手捂住臉:「這是我聽過的最爛的玩笑。」「別迴避問題。」「我們倆沒什麼『小情趣』,」我說,「還沒到那地步呢。他最近心情太低落了,老糾結於『基因有缺陷』的問題。」「啊,那件事啊。」她站起身來。「你怎麼看呢?」我問。「不知道。我覺得蠻生氣的。」她蹙起眉頭,「世界上恐怕沒有一個人願意別人說他們有毛病吧?更別提這毛病還出在自己沒法改變的基因上。」「那你真的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勁嗎?」「也許有吧,這就像一種病,對不對?他們能從我們的基因里看出來,根本沒有爭論的餘地,不是嗎?」

「我不是說你的基因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不能這樣就說一組基因有缺陷,另一組基因沒缺陷吧。藍眼睛和棕眼睛的基因不同,可藍眼睛基因就是『受損』的嗎?他們說這種基因是壞的,那種基因是好的,這未免太武斷了吧。」

「有證據證明GD的行為更惡劣啊。」克里斯蒂娜指出。「可這背後有很多的原因啊。」我反駁道。「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這兒和你爭這個問題,我本來就希望你說得對啊。」克里斯蒂娜笑道,「可基因局這群高智商的科學家難道還搞不明白惡劣行為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嗎?」「也對,可我覺得人就是再聰明,也容易帶著先入為主的觀念看事情。」「可能你有偏見吧,」她道,「畢竟你好友和男朋友都有基因問題。」

「可能吧。」我在腦中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這個解釋並非是我贊同的,可我還是說了出來,「我沒覺得相信基因受損的理論有什麼好處,難道這樣就能讓我對別人好一些嗎?不會啊,還可能正好相反呢。」

不僅這樣,我還目睹了它對托比亞斯的摧殘,讓他懷疑自己。這麼看來,真不知道相信基因受損之說有何益處。「你相信一件事,不是因為它能讓你們的生活更好過,而是因為它是事實。」她說。「可是——」我細細斟酌著要說的話,「審視某個信仰的結果,不也正是檢測它正確與否的好辦法嗎?」「聽著像殭屍人的邏輯。」她頓了一下,「我思維比較誠實派化。老天,我們真是走到哪裡都擺脫不了派別,對不對呀?」我聳聳肩:「也許擺脫它們並不重要呢。」托比亞斯走進宿舍,面容蒼白,神色憔悴,最近一段日子,他一直是這樣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他頭頂的頭髮因為睡覺被壓向一側,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自打來到基因局,他一直穿著衣服睡覺。克里斯蒂娜站起身:「好啦,我該撤了。給你們兩個……私人空間。」她邊說邊指了指周圍的空床鋪,邁出宿舍時還故意誇張地沖我擠了擠眼睛。

托比亞斯淡淡地笑了一下,可這笑還不足以讓我相信他真的快樂。

他沒有坐在我身邊,而是站在我的床尾,手指擺弄著衣擺。「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他道。「好。」我嘴裡說著,心裡卻閃過一絲恐懼,就像心臟監測儀上心電圖突然的跳躍。「我想請你答應不要生氣,可是……」他有些支支吾吾。「可是你知道我的為人,我不會隨隨便便許諾。」我的嗓子一陣發緊。

「嗯,對。」他這才坐下,坐到自己床上還沒疊的毯子繞成的弧形凹陷里,躲避著我的目光,「妮塔在我枕頭下留了一張便條,讓我昨天晚上和她碰頭,我去了。」

我挺了挺身板,想著擁有漂亮臉蛋的妮塔腳步優雅地邁向我的男友,憤怒傳遍周身。「一個漂亮姑娘讓你晚上去見她,你就去了?」我反問道,「你還要我別生氣?」

「跟我和妮塔沒半點關係。」他聲音急切,最終還是看著我說,「她只想給我看些東西。她雖勸我相信受損基因的存在,卻只是試探我,其實她一點也不信這東西。她有個分化基因局權力的計策,事成後,GD會獲得平等的地位。我們還去了邊界地帶。」

他把昨晚的所見所聞向我一一道來,講了通向外面世界的地下通道,講了邊界地帶中簡陋得快要坍塌的小鎮,還有妮塔跟拉斐和瑪麗的對話。他還解釋了政府隱藏的戰爭證據,如此一來,人們就不知道「純凈基因」攜帶者也會犯下彌天大罪,也不知道政府仍然掌權的地區GD是怎樣生活的。

聽他說著,我心底對妮塔產生了懷疑,卻不知道這懷疑到底來源於什麼,是我通常相信的直覺,還是我對她的醋意?他說完之後,滿懷期待地盯著我看,我緊抿著嘴唇,掂量著自己的決定。「你怎麼知道她說的是真話?」我問道。「我不知道,她答應今晚帶我看證據,我想讓你跟我一塊兒去。」

他握住我的手說。「那妮塔願意嗎?」「管她願不願意。」他緊握著我的手,「她要是真需要我的幫助,自然得想辦法適應你在我的身邊。」

我看了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又看看他灰色T恤破損的袖口和牛仔褲膝蓋處磨舊的部分。我不想同時和托比亞斯還有妮塔在一起,她和他都有受損基因,這是她與他之間一個我永遠無法達到的共同之處。這事對他來說意義重大,而我想知道基因局顛倒是非的證據的急切心情不遜於他。

「好,我跟你去。可你千萬別以為我相信她的動機僅限於對你的DNA序列感興趣,恐怕她對你的人興趣也不小。」「那你也千萬別以為我對你之外的任何人感興趣。」他把手搭在我的脖子處,輕輕地把我的唇拉到他的唇上。他的吻和他的話,都讓我心中泛出絲絲暖意,可我的不安卻沒有完完全全地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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