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的槍傷搏動著,仿若又一個心跳一般。翠絲的指關節掠過我的手心,指了指我們的右邊。我側頭看去,一排排矮房子綿延而立,被一道道應急燈的藍光照亮。
「那是什麼?」翠絲好奇地問。
「其他的溫室。」約翰娜答道,「這些溫室需要的人手不多,可我們種植或畜養的東西卻是大量的,比如家禽牲畜、制衣原材料、小麥什麼的。」
溫室的一塊塊嵌板在星光中泛著光,模糊了我想像中會放在其中的珍寶,比如掛在大枝上的小莓果,或埋在土中的一排排根莖植物。「這地方是不是不開放?」我道,「我們以前從未見過。」「友好派還是有不少秘密的。」約翰娜略帶自豪地說。腳下筆直的小道一直延伸至遠方,時不時現出幾道裂縫或是凸出的補丁。小路的兩側是多瘤的樹木、破碎的燈柱、老舊的電線。時不時地出現一小片單獨的四方形人行道區域,草在其中衝破混凝土而出,有時還會出現一堆爛木頭、一座坍塌的小屋。
無畏派守衛常年駐紮在這裡,他們聽信了這裡完全正常的說法。我看著眼前的這片土地,腦中浮現的卻是一個古老的城市。那裡的樓房雖比城市的高樓大廈矮很多,卻一樣密密麻麻。可時過境遷,整個老城被轉成無人之地,由友好派來耕種。換句話說,原本熱鬧的城市被夷平,原本的房子被燒成灰燼,原本佇立著的大樓被拆成廢墟,原本車水馬龍的道路完全消失——這片土地完全變成了由荒涼主宰的殘骸。
我把手伸出窗外,輕柔的風繞著我的手指,如同一縷髮絲。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假裝自己能把風塑造成不同的小玩意兒,鎚子、釘子、劍或溜冰鞋。那時我們坐在家門前的草坪中,在黃昏時分,馬庫斯回家之前玩著這個遊戲。它帶走了我們的憂慮。
迦勒、克里斯蒂娜和尤萊亞坐在身後的車廂中,克里斯蒂娜和尤萊亞雖並肩而坐,卻看向完全不同的方向,這樣看去,他們倆不像是朋友,更像是陌路人。羅伯特開著另一輛卡車緊跟著我們,車上載著卡拉和皮特,托莉本應也在這車上,可她慘遭厄運。想到這兒,我心中覺得空蕩蕩,茫茫然。兩年前,托莉是我個性測試的測試員,也正是在她的啟發下,我才覺得自己可以離開無私派,也必須離開。正因為如此,我總覺得她有恩於我,可沒等著我報恩,她卻已不在人世。
「到了,這裡就是無畏派巡邏兵守衛的最遠勢力範圍。」
友好派總部和外面的世界並沒有圍欄或是高牆分隔,可我記得當年無畏派控制室就監視著他們的舉動,不許任何人踏出界線一步,而界線也不過是一系列打著X的標記。這裡設巡邏兵就是為了讓走太遠的卡車耗盡燃料無法行駛。這是一種精妙的約束和制衡體系,維護著我們的安全,也維護著他們的安全——而現在,我明白了無私派所保守的秘密。
「你們有人越過那條界線嗎?」翠絲問。
「有一些吧,只要有人穿過界線,我們就有責任去處理。」約翰娜回道。
翠絲瞪了她一眼,她無奈地聳了聳肩。
「每個派別都有各自的血清:無畏派的血清產生情境模擬,誠實派的血清迫使人講真話,友好派的血清令人心情歡愉,博學派的血清致人死亡——」說到這兒,翠絲渾身一震,約翰娜卻依舊若無其事地接著說道,「無私派的血清抹掉記憶。」
「抹掉記憶?」
「阿曼達·里特就是一個例子。」我搶過話茬,「她曾說什麼我很高興我能忘卻『許多記憶』,你還記得嗎?」
「沒錯。」約翰娜接著補充道,「友好派會給每個逃出界線的人注射無私派血清,劑量適中,讓他們剛好能忘記這件事,當然還是有人能逃出我們的手心,不過人數應該不多。」
又是一陣窒息般的死寂。我腦中一遍遍重複著約翰娜的話,總覺得抹掉一個人的記憶太殘忍,不管這是不是為了維護城市的安定。內心有些沉重,抹掉一個人的記憶,不就是改變一個人的本質嗎?
我的心中膨脹著一種感覺,我要掙脫這副皮囊,因為我們離無畏派守衛巡邏的外圍界線越遠,就越快要把我唯一知曉的世界之外的東西看清楚,就離城市圍欄之外的世界近一步。我的心中五味雜陳,有害怕,有興奮,也有迷惘。
天色已經露白,我看見前方有東西,於是不自禁地抓起了翠絲的手。
「快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