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6、玻璃眼達本瓦

接著,有一天早上,他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當時燈已經亮了,守衛們正來回傳遞著香煙。馬特在手術室外面見到的那個人突然邁步走進來。他穿著一身將軍制服,肩膀上掛著很多金穗帶,數量多到讓人看不清他的脖子。守衛突然立正,把香煙掐滅在腳後跟下。

「笨蛋!你們沒有堅守職責!」男人厲聲說。他狠狠地給了鮑里斯一巴掌,把參孫猛推到門上。馬特心有所冀地看著——他希望他們能回敬將軍兩巴掌——可是,在他顯而易見的權威面前,守衛們只是瑟瑟發抖。男人轉身對馬特和里森說:「過來!快點!」

鮑里斯和參孫架著他們走進大廳,將軍在前面昂首闊步。「嘿,先生!你是非洲人嗎?」里森大喊大叫地追上去。

將軍停下腳步,轉過身,她差點一頭撞上去:「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的皮膚跟我的一樣黑啊。我是非洲人,我的名字叫里森,我長大後要當毒品皇后。」

男人睜大了眼睛:「我以前認識一個女人也叫里森,不過她很久之前就死了。」

「我知道,」小女孩興奮地說,「我是她的克隆人——或者說,我本來是克隆人,要是她還活著的話。給我講講她的事吧,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將軍在她身邊跪下。「她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的女人。」嚴肅的表情逐漸從他的臉上消失,他笑了。

馬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才認出了他。他見過這個男人抱怨一批鴉片的貨運。那時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和一雙高幫靴子。眼前這身制服使他看起來很體面,但馬特知道他不配穿它。他並非真正的紳士,而是一個癮君子。「你是快樂男海克華,」馬特說,「我們要去參加化裝舞會嗎?」

他臉上嚴肅的表情又回來了:「你很快就會知道我們要參加什麼類型的派對。」男人抱起里森,繼續穿過大廳。

我這個蠢貨,竟然闖進了敵人的手掌心裡,馬特邊走邊想。他應該藏起來,直到找到西恩富戈斯才對。那些士兵多麼輕而易舉地解除了他的武裝。他真該自己交出武器,省去他們的麻煩。

我真想看看玻璃眼現在成什麼樣了,阿爾·帕特隆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聊天口氣說,他的替代器官總是比我耗損得快。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馬特想。他聽見一陣乾巴巴的竊笑,想像著老人坐在希特勒的汽車后座上,享受著奴隸們對他致敬。

他們只是卸下了你的武器,並不意味著你就沒有武裝,阿爾·帕特隆說。馬特等著他提供更多信息,但那個聲音只有想說的時候才會響起,他無法控制它。

馬特走進病房時,經受了好一陣的怯懦和恐懼。玻璃眼達本瓦坐在椅子上,幾乎要溢出來。他的腿像包著灰色樹皮的樹榦,粗糙扭曲的腳指頭加上褪色的指甲,使這雙腳伸開來就像捕獵鳥的爪子。

他穿著一件又短又緊的醫院長袍,一雙傷痕纍纍的胳膊經過年輕時代許多次戰役的洗禮,腫脹地伸在袖子外面。他體型龐大,看起來營養過剩,猶如謠言所說,他體內流淌著嬰兒的血。不過,阿爾·帕特隆的身上也流傳著同樣的謠言。每一個使用克隆人的毒品大王都這樣。

唯一使人寬慰的是,達本瓦的眼睛被一副墨鏡罩住了。窗戶的窗帘也被拉得緊緊的,唯一的光亮來自陰影里一個昏暗的檯燈。馬特心想,這個男人的視力是不是出了問題。他當然希望如此。

里瓦斯醫生坐在房間對角的另一把椅子上,里森立刻奔向了他。兩個護士蜷縮在牆邊。除此之外,其餘的空間全都是非洲士兵。

「這個孩子是誰?」玻璃眼的聲音隆隆作響,就像遙遠的風暴。

「年幼的帕特隆。」快樂男說。

「年幼的帕特隆,我喜歡。走近一點兒,小男孩。」達本瓦說。

馬特鼓足了勇氣。究竟是他的幻覺,還是他確實聽見房間里響起了這個古怪的聲音?「我是阿爾·帕特隆的繼承人。」他堅定地聲明,「我是鴉片之王。」

達本瓦的大腦袋轉向他——咔嗒,呼呼,又是這些奇怪的聲響:「我看到的只是個小男孩。」

「外表是糊弄人的。確切地說,我已經活了一百四十七歲了。」

玻璃眼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馬特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那是笑聲:「無論如何,你講話還真像那個老不死的。」

「我們不太了解克隆人的性格繼承,」里瓦斯醫生說,「還沒有一個克隆人活這麼久。」

玻璃眼不理會他的意見:「沒關係,他現在被我控制了。」

里瓦斯醫生頓了頓,又說:「我的帕特隆,讓我警告您,他還有軍隊,阿左還有人——」

「閉嘴!」玻璃眼朝一名護士點點頭,她顯然嚇壞了,戰戰兢兢地端著一瓶液體靠近他,讓他用吸管吸。咔嗒。呼呼。

馬特心想,所以里瓦斯醫生已經稱他為帕特隆啦。他感到憤慨,但並不驚訝。

「姆本吉尼呢?」里森突然問。里瓦斯醫生噓了一聲,讓她安靜,但沒用。「姆本吉尼是我最好的夥伴,我要他回來。」

玻璃眼似乎這時才留意到她。「還有一個孩子。」他說。

「我叫里森,」小女孩說著,掙脫醫生抓住她的手,「我要我的小夥伴,我知道他也需要我。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馬特趕在她靠近年邁的毒品大王之前抱住了她。她似乎不明白自己正處在危險當中。達本瓦摘下眼鏡,它們出現了,那雙從不眨的黃色眼睛,那雙鱷魚般從落滿葉子的水裡往外窺視的眼睛。他盯著她看,兩眼呼呼作響。

「我就是姆本吉尼。」玻璃眼說。

馬特頓時感到一陣作嘔。部分原因,當然——是因為心臟,可能還有肝臟。

里森哈哈大笑。「你在跟我開玩笑呢,因為我是個小孩子。姆本吉尼大概只有這麼高——」她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下——「而且他也不太聰明,但那不是他的錯。他是個小嬰兒,而且永遠都是個小嬰兒。」

玻璃眼仔細地瞧著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翻過來:「在非洲,人們是這樣測量尺寸的,掌心向上。」馬特哆嗦了一下,看到他巨大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但她擺脫了它。

「我是非洲人,但我從沒去過那裡。」她說。

「你的名字真的是里森嗎?」

「她是您妻子的克隆人。」快樂男海克華說。

「我不是克隆人,你這隻火雞。原身只要一死,克隆人就變成真正的人類了。」小女孩交叉手臂,怒氣沖沖地看著快樂男。

玻璃眼笑了,馬特一直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那排著名的二十歲牙齒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閃著微光,他的脖子部位有什麼東西在吱吱作響。「她跟原來那個一樣蠻橫。」他讚許地說。

「給我講講她吧,非洲人先生。我總在猜想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噢……」玻璃眼轉了轉黃色的眼睛,努力回憶著,「她很聰明,真是太過聰明了。她淘氣起來可真能躲!我得翻遍整個總統府去找她,還得派守衛找,但她總能從他們眼皮底下逃脫。然後,等到我擔心得原諒了她,她就會出現,像你現在這樣垂著頭,答應我再也不那麼做了。」

「她就像你們這裡飛來飛去的有著明亮色彩的蜂鳥,」快樂男說,「它們盤旋在空中,當你想去抓時,它們就不見了。」

「只有笨蛋才會去抓蜂鳥。」里森輕蔑地說。

玻璃眼又呼哧呼哧地喘氣,他很喜歡她:「你讓我想到了她,那麼敏捷,那麼漂亮。我很高興你沒有終結她,里瓦斯醫生。」

馬特看得出,小女孩在努力領會那個詞的意思。幸好它還不在她的單詞本里。

「你怎麼能不眨眼睛呢,非洲人先生?」里森盯著他的臉,「要是我不眨的話,眼睛會痛的。」

「里森!不要問無禮的問題!」里瓦斯醫生嚷道。

達本瓦朝醫生揮了揮手:「沒關係,她的原身也會說同樣的話。我的眼睛是人造的,孩子。它們是機器,像小照相機。很多年前,我被一個汽車炸彈炸傷,里瓦斯醫生就給我做了這個。他得經常更換它們。」

里森受到了觸動,走上前看著他來迴旋轉自己的眼睛:「它們吱吱作響就是這個原因嗎?」

「它們不該這樣的,」毒品大王咕噥著抱怨道,「我需要更新它們,但一個人不能同時做幾項手術。我身體的一部分是人造的。我不像阿爾·帕特隆這麼走運,有這麼好的醫院和這麼多克隆人。」

小女孩把頭歪向一邊,她顯然在思考最後一個句子的意思:「為什麼擁有許多克隆人是很重要的事?」

「讓人家休息一下,」里瓦斯醫生打斷道,「請不要理會她的問題,我的帕特隆。她就像一棵住滿鳥的樹一樣喋喋不休,大部分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並沒有無禮啊!」小女孩嚷嚷,「我很聰明,我能背誦行星的名字,還有天上最亮的二十顆星星。我能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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