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2、人體炸彈

他們在一個葡萄藤架下吃午飯。菲德里托和里森吵了架,阿提米謝修女坐在他們倆中間勸架。「他不跟姆本吉尼玩。」里森抱怨道。

「誰願意坐在嬰兒床里往自己手上粘雞毛?」菲德里托反駁著。

「你嫉妒,因為姆本吉尼喜歡我而不喜歡你。」

「他還咬我呢。」小男孩嚷嚷。

「那又怎樣?你手上有糖漿啊,他喜歡甜的。」

「你們倆都給我安靜點。」阿提米謝修女說。她正在生氣,也不理里瓦斯醫生。他呢,也一樣,坐在那裡一言不發,表現得很焦躁不安。一股不安的氣氛瀰漫在這群人上空。

只有蘑菇大王很放鬆。他滔滔不絕地講著當土壤很貧瘠時,菌絲是如何纏住新生冷杉的根,並給它們吸引食物的。「我覺得它們就像保姆,」他說,「它們會說,『三點鐘了,該吃飯了』,小樹就會坐下來,集中精神……」

「閉嘴!」里瓦斯醫生終於受不了了,大聲吼道,「我實在聽不進你的滿口胡話了,你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啊?」

「他幫我們清理呆瓜窩棚附近的污染。」西恩富戈斯說。

「幹嗎要費這個心?呆瓜並不在意啊,」醫生朝實驗室看了看,那頭母牛正慢悠悠地走在腦海里臆想的開滿花的牧場上,「我已經對呆瓜煩透了,他們無藥可救,任何辦法都行不通。」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蘑菇大王快活地說。里瓦斯醫生當即撤下餐巾,昂首闊步地走開了。

「我想,我們所有人都被他放進冰箱里了。」里森說。

「他確實很緊張的樣子,」首領說,「你去育嬰室時見到臭蟲了嗎?」

「沒有,我希望有人用蒼蠅拍消滅他。」小女孩說。

吃完午飯後,阿提米謝修女帶著菲德里托和里森去睡午覺,蘑菇大王說他也要休息一下。

現場只留下了馬特和西恩富戈斯。「我要去聯繫瑪利亞,而且我想單獨待著。」馬特說。

「這主意不好。」首領說。

「什麼不好?聯繫瑪利亞?」

「單獨待著。」西恩富戈斯眼神尖銳地盯著葡萄藤,並把手窩成杯狀罩住耳朵。馬特明白了,有人正在竊聽。天堂里總有一股危險的暗流,首領已經感知到了。他就像郊狼一樣訓練有素地嗅著空氣。

馬特也感到一種奇怪的緊張。某些東西正在伺機而動,馬特真希望他能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看看距離它的爆發還有多遠。於是在西恩富戈斯的陪同下,他來到全景埠室,打開通往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蟲洞。一個聯合國維和隊隊員全副武裝地站在傳送門前面。他從頭到腳被防爆裝置裹得嚴嚴實實,黑色的頭盔使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這個士兵突然縱身一躍,衝進蟲洞里。

「快關掉傳送門!」首領尖叫道。

馬特卻僵住了。

「關掉它!這是個人體炸彈!」

那個人越走越近,也越來越慢,顯然正備受痛苦的煎熬。西恩富戈斯想去碰控制盤,卻被馬特推開了。「我們並不知道他是誰,退後!這是個直接命令!」

首領立刻跪了下去:「我無法違抗,可是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關掉傳送門吧!埃斯帕蘭莎想殺了你!」

埃斯帕蘭莎究竟想做什麼?馬特看著致命的迷霧圍住那個人。一個回答立刻浮現出來。我倒要在這裡等著瞧,他腦海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要是每次碰到不對勁的事情我都尿褲子的話,那就不會成為一個毒品大王了。

西恩富戈斯正忍受著雙倍疼痛。兩個直接命令正在他的腦海里打仗:保護帕特隆,以及服從一個直接命令。這股疼痛簡直要了他的命。馬特把手放在他頭上,說:「我原諒你。」

這時,那名維和隊隊員的身體從蟲洞里衝出來,嘩啦一聲落在地板上。隨著一聲撼動房間的霹靂聲,傳送門關上了。馬特把冰踢開,用纏著毛巾的手取下頭盔。冷氣依然透過毛巾滲入他的手指里。他呵著氣,一張臉出現了。那張蒼白的臉因心絞痛而扭曲著。

「上帝呀!」西恩富戈斯大喊一聲,立刻衝出房間拿著吹風機回來了。「快!快!把制服脫掉!」他往瑪利亞臉上吹風,馬特則手忙腳亂地解開皮帶扣,撤掉制服。她沒有呼吸,馬特趕緊給她做人工呼吸。漸漸地,她渾身戰慄,並大口喘氣。

「她陷入休克了,」西恩富戈斯說完,立刻叫人來幫忙。僕人跑進來把她抬到一間病房裡,這時醫生和護士已經趕到,開始給她保暖並供氧。血壓帶和心率監視器測到了生命跡象。馬特神情恍惚地看著那些曲線和數字,不明白意味著什麼,只知道還有東西能測到,那就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開始有規律地呼吸了,皮膚也逐漸恢複了顏色,醫生還說她的手指和腳趾都保住了。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她究竟窒息了多久。沒人知道蟲洞里的時間是怎麼計算的。

「我還從沒見過這種情況,」醫生說,「宇航員能在外太空的溫度下活動,但他們有適當的保護措施。這身制服只能在地球的條件下起作用,我不知道它保暖性能怎麼樣。」

瑪利亞想出了這個逃脫母親的唯一辦法,而且只能用手頭有的這款制服。「她也不知道。」馬特說。

他馬上去房間取來了瑪利亞從全景埠扔給他的聖壇布,並用大頭針把它別在她的床前面的牆上。只要她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其他所有的事情全被他拋諸腦後,他在她的房間里一連坐了好幾個小時,不吃東西,也不讓別人進來看。查丘也曾受過缺氧的傷害,儘管他最終挺了過來,但他從沒像這樣失去意識。阿提米謝修女進來不肯走:「你必須休息一下,唐·索布拉。你得吃東西。」

「我在這裡休息,在這裡吃。」馬特說。他已經叫人搬了張簡易床進來,可是他一吃東西就反胃,實在沒法咽下任何食物。眼前的情況太像米拉索的最後幾小時了。他害怕見到醫生進來,告訴他希望渺茫。護士定時進來給她換姿勢,並照料靜脈注射。

而她,還是沒有醒。一位新來的醫生檢測了她的腦部活動,並宣布自己對結果很滿意。「她各方面都很正常,除了一點。這種情況不像昏迷,唐·索布拉,更像是深度睡眠。因此我很有把握,她會醒過來。」

馬特什麼也沒說。他想起米拉索每次跳完舞都會癱倒,而只需一個命令就能喚醒她。要是他不下命令,她會睡多久呢?

醫生走了之後,馬特便說:「瑪利亞,醒醒!」但什麼反應也沒有。他跟她講話,就像以前羅薩被變成呆瓜以後,他對她講話一樣。他跟她講自己為男孩子們舉辦的那場災難派對,講查丘和他爸爸的事,講他們去參觀生態圈。不過為了防止里瓦斯醫生聽到,他隻字不提蘑菇大王的事。

白天變成了黑夜。他有時打瞌睡,但護士一來他就坐起來,看他們給瑪利亞彎折胳膊和腿,刺激她的血液循環。第二天,醫生留意到她的眼皮在顫動:「她在做夢,唐·索布拉,她的大腦是活躍的。」馬特真想知道她究竟是在做噩夢,還是像母牛一樣正漫步在開滿花的牧場上。在這一刻,他很希望里森的夜驚發生在她身上,只要能證明,她還活著。

馬特陷入了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他一看到食物就反胃,而且再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在做夢。護士們進進出出,大廳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窗外的光線亮了又暗,隨著太陽在天空的運動而明明滅滅。

馬特看見里瓦斯醫生正俯在瑪利亞身上,迷迷糊糊地想著這個人之前為什麼沒來。醫生舉起一支注射器輕輕拍了幾下,排出裡面的氣泡,並從針尖射出一小段液體。

「你要做什麼?」馬特問。

「給她一劑興奮劑。」里瓦斯醫生說。

不對勁——醫生皮笑肉不笑,在笑容的背後,卻是咬牙切齒。馬特縱身一躍,從醫生手裡奪過注射器,把它摔了個粉碎。

里瓦斯醫生趔趔趄趄地退後,舉起雙手:「我沒有任何傷害她的意思,唐·索布拉,我到這裡來是進行服務的。」

「就像你切開阿爾·帕特隆的克隆人,給他做服務一樣。」

「老天!我是能讓瑪利亞醒過來的最大希望,看看,她正在蠕動呢。」

馬特回頭看見她的手指正拍著床單,他急切地說:「瑪利亞,是我,我在這裡,你成功了,你現在安全了。」女孩的頭從左邊甩到右邊,黑色的頭髮在枕頭上攪成一團。「這是怎麼回事?」男孩吼道。

「她正在努力醒來,這種反應會慢慢過去的。」里瓦斯醫生說。確實,過了一會兒,瑪利亞就平息了,又開始平穩地呼吸。她輕輕張開嘴唇,彷彿要說話。馬特入神地看著她,祈禱她快點醒來。

「我很抱歉,剛才冒犯你了,里瓦斯醫生,」馬特邊說邊握著她的手,感受到手上的溫度又回來了。他一回頭,卻發現房間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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