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5、有效日期

查丘沒有帶他爸爸去溫室。奧迭戈先生解釋道,把一個呆瓜(按他的說法,是「一個像你爸爸這種情況的人」)從他的工作中移開會引起痙攣。那是受到極大壓力的表現,可能會殺了他。這件事讓查丘陷入更深的失落感之中。他拒絕離開吉他工廠半步,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幾天之後,在里森的百般糾纏下,馬特只好讓她觀看米拉索跳舞。他放開音樂,女孩便開始旋轉和拍手。她朝隱形的舞伴鞠了個躬,然後換到下一個舞伴。

「真令人毛骨悚然,」里森說,「她真的在看某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那是記憶,」馬特難過地說,「真正的米拉索存在於某個我們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你不停地放音樂會怎樣?」小女孩提議道。

「我不敢那麼做。我不知道她有多堅強,能承受多少壓力。她已經過了有效日期。」馬特猛地意識到自己提到了自己不想談論的話題,但已經太遲了。

「什麼是有效日期?」里森問。

「就是……一個東西結束的日期,」馬特快速地想出另一套說辭,「意思就是米拉索該修理了,類似於給手電筒裝上新電池。」

「那你為什麼不修好她?」

馬特真希望這個小姑娘對事物的理解不要這麼快,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說:「醫生正在想辦法,這是晶元的問題之一。」

里森點點頭,幸好她不再追問如果米拉索沒被修好會怎樣,而是問:「你怎麼知道她的有效日期?」

「它就印在她的腳底。」

這時,音樂停止了。馬特扶著米拉索,把她輕輕放在地毯上。里森去拿放大鏡找日期。她脫下鞋子檢查自己的腳。「什麼也沒有耶,」她說,「你呢?」

「我有,」馬特說,「我去阿茲特蘭的浮游生物工廠時,它還給我帶來不少麻煩。」他已經養成了跟小女孩小心聊天的習慣,不能給她過多對她無益的信息。有時候他會忘記她只有七歲,她實在太聰明了,但他知道她其實還沒有能力應對很多問題。

「看守和其他男孩發現我是個克隆人,他們認為我比最低等的生物還要低等……只有查丘、敦敦和菲德里托站在我這邊。」

「你跟姆本吉尼一樣。」里森說。說完,她顯得很低落。這時他領會到,她是想念她的玩伴了。他要想辦法讓他們倆待在一塊兒,不要臭蟲。「我看過姆本吉尼腳底的字,」小女孩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能看看你的嗎?」

一開始馬特對她的這個想法很抗拒。那是一段羞恥的回憶,然而她對這個烙印所代表的野蠻是沒有概念的。她本身就在這種獸性中長大。那個烙印對她來說,就像雀斑或痣一樣。於是,他脫下鞋子,讓她瞥了一眼。

「我不認識所有的字,我只認得『的』。」她說。

「阿拉克蘭家族的財產。」

「那就是說,你屬於這裡咯?哈?就像牛的品牌一樣。」

「我想應該是吧。」馬特不情不願地說。

「等等,還有。」她拿起放大鏡。

還有?馬特心裡咯噔一下。

「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小行皺皺的線。」她同時用放大鏡和手電筒,「是數字。」她複述了那行數字,馬特瞬間感到渾身冰涼。那是一個日期,一串與他唯一的生日有關的數字。就在那一天,他被人從一頭牛的身體里收割下來。

那是他的十三歲生日。

現在他已經過了十五歲。誰能告訴他這串數字是什麼意思呢?那不可能是一個有效日期,因為他沒有被植入晶元。也許,有呢?他該怎樣才能知道答案?

「你還好吧?」里森問。

「這裡很悶。我們叫醒米拉索,然後去騎馬吧。」馬特拍拍手,把米拉索差到廚房去幫塞麗亞,然後牽著里森到馬廄要來一匹上好鞍的馬。這個過程中,他的腦子一直攪著腳底的數字。他以前見過那行線,以為那是小時候摔在玻璃碎片上時弄到的傷疤。

他們騎馬經過陶器廠和紡織廠。做手藝的男男女女都在外面,正在用人類使用了上千年的手法生產陶瓷。女人把濕黏土堆到陶車上,用腳踩著腳踏板讓陶車轉動。其他人在紡線,那些線是從一大批晶元綿羊身上剪下來的。他們還從藏紅花、靛藍植物以及蘑菇中提取天然染料,給毛線上色。

蘑菇,玫瑰色、淡紫色、黃色、藍色,他記得小時候在馬廄旁邊的穀倉里見過。那時他對這些蘑菇毫無興趣,也沒問起。

他們來到吉他工廠。「我們可以進去嗎?」里森問。

馬特這才回過神來。他都忘了她還在,儘管她像個樹瘤一樣攀在他的後背。「我不想去,你去吧,然後叫奧迭戈先生送你回家。」她奇怪地看著他,任他把她抱到地上。

「你確定你沒事?」她問。

「我跟平常一樣好啊。」說完他就騎馬走開了。

整個世界都變了。他經過園丁身邊時,根本沒聽到他們在喊「阿爾·帕特隆萬歲!」他想起一隊呆瓜從一塊地移到另一塊地的情景,還有農場巡邏員點帽子的樣子。他會不會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只是程度不一樣?他腦子裡有東西在控制他嗎?那會不會就是阿爾·帕特隆的聲音來源呢?

一種陷入圈套的感覺席捲了他,就像他小時候被關在一個堆滿木屑的房間一樣。他感到呼吸困難,連忙找出哮喘吸入器。

周圍並沒有有毒的空氣或令人窒息的灰塵,哮喘的反應完全來自他的意識。他是阿爾·帕特隆所創造的這台機器中的一部分。

他來到新建的呆瓜窩棚,現在它們被建在離惡臭池子稍遠一點兒的地方。裡面有床和公共澡房。每座房子的一端都有一個擺滿桌椅的餐廳。呆瓜們現在伙食均衡,有肉,有菜,還有麵包,不過農場巡邏員還是用食物球作為田間午飯。這麼做有用嗎?那些工人真的會發現自己的生活改善了嗎?

遠處坐落著水質凈化廠和污染的池子。馬特策馬朝那裡騎去。這麼做很倔強,保證會引起劇烈的哮喘,但他不在乎。現在他漸漸明白了西恩富戈斯的絕望。這個農場巡邏隊的隊長身陷永無止境的暴力循環而無法自拔。

我呢?我能逃脫嗎?我會找到出路的,馬特狠狠地想。

他們走進污水池時,馬開始哼鼻、耍性子。臭味還不是那麼嚴重,但這隻動物顯然很驚慌。「我不想傷害你。」馬特說。他又騎回空氣清新的地方,把馬拴在一個籬笆標杆上。「要是我沒有回來,其他人會找到你的。」他說。

他並非真的想死。他越走近污水池,這趟冒險就顯得越愚蠢,然而他還是繼續往前。他想知道這個自殺的念頭能堅持多久。走著走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想:不對,我跟西恩富戈斯不完全一樣。我能離開這個國家,而他不能。我能愛,我愛著瑪利亞呀。想到這些,他感覺好多了。他不需要通過自殺來證明自己是自由的。

不過,還有一件令人擔憂的事:他腦海中的聲音。塞麗亞認為他受到了控制。西恩富戈斯相信他本身就是阿爾·帕特隆死而復生。阿提米謝修女也這麼想,但她說,他有機會變得不一樣。

「而我的確不一樣。」馬特大聲說。他站起來,手搭涼棚看著不遠處的污水池。地上鋪著跟他在蘑菇溫室看到的感光塑料一樣的薄片,有個人正在照料它們。他拿起薄片檢查下面的東西,然後用一個大軟管洒水。氣味沒有馬特印象中那麼糟,於是他走過去。

那是個女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生化防護衣,肯定很熱。她滿臉發紅,顯得很生氣,厚重的靴子一直包到了她的膝蓋。從她自主的行為方式來看,馬特斷定她不是呆瓜。她時不時停下工作,踢踢石塊,連珠炮似的罵罵咧咧。

「菲奧娜?」他說。

她抬頭一看,又咒罵起來:「你竟然這樣對我,你這堆呆瓜排泄物!這是給一個高考得A的人的工作嗎?當所有醫生、護士去參加派對時,是誰在打理醫院?他們活該被毒死。自私的笨蛋!你生病時我沒救你嗎?噢,可是沒人關心菲奧娜呀,她被用完就扔了。」

「菲奧娜,」馬特又說,「你在做什麼?」

「你竟然不知道嗎!西恩富戈斯說,我要是不在這裡工作,他就要把我變成蟑螂。他是認真的,那個二流子。他的眼睛就像蛇一樣又邪惡又無情。」

馬特被菲奧娜的行為驚呆了,幾乎沒注意到池子的氣味。「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也沒法幫你呀。」他說。

女人這才住口,怒氣沖沖地看著他:「很明顯啊,不是嗎?我正在照料這些可怕的菌絲。它們吃掉髒東西,可它們本身就是髒東西,依我看來,就是一堆腐爛的線。整個地方聞起來就跟廁所一樣。」

好吧,這就是一份工作,馬特踏實了。西恩富戈斯說話算話。菲奧娜還活著,而且待在一個沒法搞惡作劇的地方。「你有飯吃嗎?」他問。

「噢,有啊,囚犯一樣的量,我得干這個干八小時才有飯吃。我在那些新建的呆瓜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