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立刻回阿左。」馬特告訴西恩富戈斯。
「臭蟲很生氣,是嗎?」首領說,「那隻害蟲也惹得你很生氣,是嗎?」
「真是明察秋毫。」
「這是我的工作,」西恩富戈斯笑道,「要離開這裡,我一點兒也不會不舍。里瓦斯醫生有太多不合我胃口的秘密,他究竟是不是壞人,我也拿不定主意。不過,應該這麼說,鴉片王國到處都是壞人。」他們正坐在緊挨著倉庫的樹下,倉庫里存放著首領為埃斯帕蘭莎收集的動植物。馬特看到了很多籠子,裝著松鼠、響尾蛇和杜鵑。
「怎麼響尾蛇也有人要?」馬特問。
「它們也是生態的一部分,我的帕特隆。一個東西無論多麼討人厭,它都有存在的理由。」西恩富戈斯深情地凝望著他收集的動植物,「我生來是為了做這類工作的,而不是追捕非法入侵者。」那一刻,他看起來很低落。這是馬特第一次看見他流露出遺憾。
「只要你不用做農場巡邏隊的工作時,」男孩說,「你就可以把時間全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啊。」
西恩富戈斯一臉苦相:「我得一直做農場巡邏隊的工作。那是我的程序設定的。」
馬特怔住了,他明白程序設定的意思。他試圖用一種不冒犯首領的方式來詢問這件事。「這個程序,」他開口了,「似乎有不同等級。例如,你,表現得完全不受控制。奧迭戈先生也是。但歐賽維奧,那個吉他大師,卻像機器一樣幹活。音樂可以短暫地喚醒他,米拉索則對食物有反應。而田地呆瓜對任何東西都沒反應。怎麼會這樣呢?」西恩富戈斯板起了臉,馬特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攻擊。
「如果你不是帕特隆,我現在就會殺了你,」男人說,「這個話題我根本就不願去想。我常在夜裡醒來,想到我失去一切,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我不能自殺,那也是程序的一部分。我所能做的,就是起床巡視我的戰隊,派他們出去執行任務。現在,當然,由於邊界封鎖,沒有任何人需要追捕。但願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是首領第一次鬆懈自己的防備。他是個無情的追捕者,對自己的俘虜毫無同情心。但是,究竟有幾分是他自己,又有幾分是被晶元激發出來的呢?
一陣微風帶來了遠山的松林氣息,沿路揚起了灰塵。有時候,風颳得特別猛烈,連大廈的牆壁都為之震動。馬特想,這個地方既野蠻,又超文明。有些部分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地方,例如醫院,但是鷹會在它屋頂上的峭壁築巢,黑熊入夜後便在地面到處覓食。
「晶元形成了一種興奮叢,」過了一會兒,西恩富戈斯說,「根據它們的組成,它們會攻擊大腦的不同部分。里瓦斯醫生比我更了解。注射給呆瓜的劑量就像獵槍爆發時一樣,所有的一切全短路了。給實驗室技術員注射的劑量能控制他們的意願,但不會抑制他們的智商。這個地方,幾乎每個人都被控制在一個相應的等級。塞麗亞除外,因為她是個女人,被認為不足為患。里瓦斯醫生和他的天文台兒女也沒有受控。」
「為什麼他們不用?」馬特問。
西恩富戈斯抬起頭看著樹,美國梧桐剛剛冒出新芽。稀疏的枝葉漏下片片光斑,灑在這個男人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睛。「里瓦斯醫生是阿爾·帕特隆長生不老的擔保人,」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天文學家是例外,不過你可以打賭它有一個好理由。好了——」首領站起來——「我最好去安排行李。我們需要一架大飛船,不過大部分動植物樣品可以陸運。」
「貝爾特倫少校可以幫忙收集,」馬特說,「他沒別的事情做。」
令男孩驚訝的是,西恩富戈斯突然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恐怕他現在的工作只能限制於長眠地下了。」
「不准你那麼做!」馬特喊道。
首領聳聳肩:「他是個安全隱患。」
「但我不想殺他!要是被埃斯帕蘭莎知道了怎麼辦?」
「沒什麼大不了的,」西恩富戈斯說,「為了實現她的計畫,她可以毫不留情地犧牲別人。而且,她很可能已經忘記貝爾特倫的存在了。請不要看起來這麼震驚,我的帕特隆。我不是告訴過你,鴉片王國到處都是壞人嗎?」
埃斯帕蘭莎會怎麼做?馬特不認為她會原諒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她是否會永遠隔離他跟瑪利亞?而瑪利亞還會見他嗎?以前她總是原諒他,但這一次不同。她已經不再是個小女孩,跟里森一樣只有簡單的感情和想法。她幾乎是個女人了。馬特真希望自己知道女孩和女人之間的分界線。他可以去問敦敦,但他可以想像他朋友的反應。(哇噻!你是在開玩笑吧!你真的不知道一個女人是怎樣的嗎?嘿,查丘!猜猜馬特剛才問我什麼?)
不,他不能問敦敦。
馬特走進全景埠房間,坐在巨大的時空通道前。他沒有告訴西恩富戈斯或里瓦斯醫生自己要去哪裡。不過,為什麼他要問呢?他是帕特隆啊,是所有老大的老大。他不需要徵求任何人的許可。
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圖標在閃爍。但他按下之前,在房間四周環視了一圈。
米拉索正坐在地板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仆女,去廚房,」馬特有點生氣,她總是不讓他獨處,然而緊接著他又說,「停下,等等。」他不能讓她去廚房,因為她讓廚師們很緊張。西恩富戈斯說過,他們很擔心她會暴走,呆瓜的頭腦一旦處於太多壓力下就會那樣。
也許,他讓她做點兒事就好了吧。「跟我來!」馬特命令道,米拉索於是站起來。他去找里森,但這個小女孩像躲避臭蟲一樣輕而易舉地避開了看護。他發現她在姆本吉尼的嬰兒床里。阿爾·比舒則不見蹤影。
「里森,我告訴過你要遠離這裡。」馬特說。
「沒錯,你確實告訴過我,」她邊說邊跟小男孩玩躲貓貓,「但我也確實不想聽你的。姆本吉尼是我最好的夥伴,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離開他。」
「你不安全。」
里森從嬰兒床里爬出來,像個小將軍一樣站在他面前:「為什麼不安全?我之前一直在這裡生活。」
「阿爾·比舒越是長大,他就越危險。」
「你幹嗎不把他關進籠子里呢?喂他吃蟲子之類的。」里森抱著胳膊,仰著下巴。
「要是他被人像只動物一樣對待,他永遠也不會變好。」馬特說。
「猜猜怎麼著?我不在乎。」
馬特想把她拉走,里森卻對他大聲喊叫:「我不要丟下姆本吉尼!我不!」
馬特只好放棄了。遊戲房是個挺愉快的地方,有很多動物的畫像被大頭釘釘在牆上——可能是里瓦斯醫生的生物課之一。一面牆上掛著恐龍,另一面掛著爬蟲,第三面牆掛著昆蟲。每幅畫都標著普通名稱和生物學名。這裡沒有小兔或小貓。
六個呆瓜坐在廚房旁邊的椅子上,程序設定他們負責端食物,收拾屋子,或者鈴響時給孩子洗澡。「臭蟲現在在哪兒?」馬特問。
「我到這裡時,里瓦斯醫生就帶他出去散步了。」里森說。
至少他讓他們分開了,馬特心想。他已經明確告訴過醫生,里森不能受到任何傷害。「我想,我可以讓你在這裡待一會兒。」他說。
「太好了!我給你展示一下姆本吉尼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東西。」里森跑到廚房,從架子上拿了一罐糖漿。然後她撕開枕頭的一角,拽出一根雞毛。「看呀,姆本吉尼,看!」她歡呼道。
「呣哈!呣哈!」小男孩叫嚷著上躥下跳。里森在他的每根手指上滴一滴糖漿,然後把雞毛粘上去。「呣哈!」小男孩尖叫著把雞毛從一隻黏糊糊的手上換到另一隻手上。
「他會一直玩下去,直到雞毛碎裂為止。」里森眨著閃亮的眼睛說,「他自己學會這麼做的。」
馬特別開頭,感到很沮喪,不過,小男孩顯然很享受這個遊戲。「仆女,我要你看著里森。這很重要,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臭蟲傷害她。」他被姆本吉尼催了眠似的,又待了一會兒,直到里森把糖漿塗在米拉索的手指上。跟所有呆瓜一樣,程序設定她模仿別人,於是,她很快也把羽毛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
馬特在全景埠房裡滾動著圖標,點亮了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熟悉的房間出現了。阿提米謝修女的聖壇布掛在後牆上,前面放著一瓶紅玫瑰,而在玫瑰花的旁邊,是瑪利亞。
趁她還沒離開房間,他立刻用手按住屏幕。跟以往一樣,他感到一陣噁心,心臟撲通撲通直跳,但他知道這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過了一會兒,蟲洞縈繞著霧氣,他看不到瑪利亞了。別走,別走,他乞求著。果然,等到圖像一溶解,她就站在時空通道的正前方。
「不能觸碰屏幕。」他還沒從掃描儀的影響中恢複過來,連說話都喘著粗氣。
瑪利亞雙手握在胸前,兩個人互相凝視,情緒激動得說不出話。他們單獨在一起,沒有埃斯帕蘭莎的干涉,也沒有西恩富戈斯在開玩笑。終於,她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