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天蠍星

馬特意識到自己得推遲回阿左的日期了。姆本吉尼還好,他是一個快活的嬰兒,需求也很簡單,但里森必須遠離阿爾·比舒。馬特讓她搬到他隔壁房間,還派了一個護士看住她。里森卻一點兒也不高興。

馬特發現她對一些正常的東西驚異萬分,而對應該注意的東西卻視若無睹。他跟她講《彼得兔》,竟被她嘲笑。

「兔子才不穿衣服呢,」她輕蔑地說,「它們也不吃提子麵包。那本書太蠢了,我討厭它。」

「這又不是真的,」馬特解釋道,「你要假裝你是一隻兔子,想像一下被一個農夫追捕是什麼滋味,他還想把你做成餡餅呢。」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里森說。

「培養你的想像力啊,鍛煉你的大腦。」

小女孩認真考慮了一下大腦需不需要鍛煉,然後得出結論:「還是撒謊。里瓦斯醫生說,科學家總是講真話的。」

除非你不是實驗的一部分,馬特心想,但沒有大聲說出來。

然後,里森便跟他講起里瓦斯醫生的實驗兔子。她似乎沒有任何不安,無論是他實驗後殺死它們,還是讓她看解剖。她知道各個器官的名稱,也知道骨頭是怎麼連接在一起的。「當你切開它們的肚子時,」她說,「裡面全是生菜,根本沒有提子麵包。」馬特清楚她只是在模仿醫生。不過這也不足為奇,畢竟他是她所見過的唯一一個正常的成年人。只不過她沒有意識到,對他而言,她只是另一隻兔子而已。

沒人給她唱過搖籃曲,也沒人把她舒服地裹進被窩裡。當她做噩夢時,沒有人來抱她。她的確會做噩夢。馬特聽見她總在半夜尖叫,但她不告訴他自己的夢。她從沒玩過捉迷藏,儘管她經常得躲開臭蟲。某種程度上,她跟馬特小時候一樣孤立。不同的是,她沒有塞麗亞給她講故事,也沒有塔姆林帶她去探險。而且,她也沒有瑪利亞。

馬特暗暗發誓,要帶給她這一切。

臭蟲是一個更難處理的問題。有一回,他被洗得乾乾淨淨,指甲也都剪短了,馬特去看他。呆瓜們分別站在兩旁,用兩條皮帶捆著他,他就像一隻大型猛犬偶爾受到控制一樣。男孩的腿被皮帶綁著,只能小步走,而不能跑。呆瓜們把他按進一張椅子里,面朝馬特。

米拉索推著手推車進來,上面有曲奇餅、芝士切片、草莓和牛奶。那一瞬間,馬特怔住了,這次會面跟他當時第一次見阿爾·帕特隆的情景是那麼相似。

那時候,馬特身心嚴重受創,根本講不出話,可是他本能地喜歡那位老人。他的一切都好,眼睛的顏色,手的形狀,還有他的聲音。馬特朝這位毒品大王走過去,沒有絲毫猶豫。阿爾·帕特隆嚴肅地問他,喜不喜歡曲奇餅。

「你喜歡曲奇餅嗎?」現在,馬特對這個愁眉不展、激動不已的男孩說。

「你去死!」臭蟲說。

「里瓦斯醫生說你很聰明,可你的表現一點兒都不像。」馬特把點心碟子稍微移近一點兒。

「我比你聰明多了,蟑螂臉。我是這個地方的老大。」

「看起來不像呀,」馬特指了指握著皮帶的呆瓜,「我們重新來過。如果你像里瓦斯醫生說的那麼聰明的話,你就該好好跟我相處。」

「等你一死,我就取代你的位置。」臭蟲歡欣鼓舞地說。

「說這種話真是蠢極了。只有笨蛋才會去威脅一個拿槍的人。」

阿爾·比舒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之後,一個驚人的轉變出現在他身上。他放鬆身體,像一個正常的孩子只想交朋友那樣笑了。「我覺得自己剛剛表現得跟一隻火雞似的,」他抱歉地說,「你說得對,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很好,」馬特警惕地說,阿爾·比舒態度的轉變讓他放鬆了戒備,「你喜歡曲奇餅嗎?」

「當然,」臭蟲說,「我也喜歡牛奶,還有草莓和芝士。你真好,邀請我一起吃午餐。」

「你自便。」馬特對這個男孩優雅的餐桌禮儀感到很吃驚。他本以為臭蟲會像姆本吉尼那樣,但是,當然,臭蟲有正常的智商,而且比正常更高點。「你整天都在做什麼?」馬特問。

「我做什麼?」阿爾·比舒看著遠方,努力回憶,「有時里瓦斯醫生會教我一些東西,有時我們去散步。我還看很多電視節目。」

「你們去哪裡散步?」

「到處都去,」男孩茫然地說,「我喜歡去天文台。里瓦斯醫生的孩子是天文學家——噢,有兩個是。最大的兒子是一隻蟲子——抱歉——一個呆瓜。他們有時還讓我看望遠鏡。」

聽起來像是一場正常的遠足,除了皮帶,和蹣跚的走路。難道這個男孩大部分時間都戴著這些東西嗎?「你喜歡里瓦斯醫生嗎?」

「當然。他就像一個父親。或者說,是我所認為的父親。跟你一樣,我對家庭沒什麼概念。」

不知怎的,馬特覺得他跟臭蟲之間好像豎著一道窗格玻璃。男孩說的東西都很合理,但那只是語言而已,跟說這些話的那個人沒有任何聯繫。臭蟲只是在說一些他認為馬特想聽的話而已。

「阿爾·帕特隆的父親活在一百五十年以前,」馬特說,「某種程度上,他也是我們的父親。我們也有一個家庭,只是他們在我們出現之前就死了。很奇怪。有時候我總覺得,好像在某個抽屜背面藏著一個老照相機似的。你見過阿爾·帕特隆嗎?」

阿爾·比舒聳聳肩:「我不記得。」

「我對他很了解。他講過許多關於他兄弟姐妹的故事,令他傷心的是,他們沒有機會好好生活。實驗室外面的噴泉就是他們的雕像。」

「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嗎?」臭蟲說。

馬特迴避了這個想法:「不盡然。那些雕像是呆瓜孩子的複製品,沒有本人的照片。像我們這種人,必須自己組建家庭。」

「所以,意思是,你是我的兄弟?」阿爾·比舒說。

「應該是吧。」馬特不情願地說,他考慮了一會兒,「我覺得,人類有組建家庭的天性。你不斷尋找,直到你找到一個母親、一個父親、一個姐妹、一個兄弟。他們不需要跟你有血緣關係,他們只需要愛你。然後,當你找到了他們,就不需要再尋尋覓覓了。」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馬特沒有胃口,便把大部分東西都遞給米拉索吃。他思念著塞麗亞和塔姆林,還有菲德里托,他曾稱他為「兄弟」。瑪利亞是他的姐妹嗎?不,她超過了姐妹。他一直盯著臭蟲的束縛帶,考慮著自己敢不敢摘掉它們。「如果我把你的腳銬摘下來,」馬特小心翼翼地說,「你能不能保證不要發脾氣?」

「可以。」阿爾·比舒說。

「我們可以去散散步。」

「我帶你去天文台,」男孩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興趣,「那裡太棒了!有各種各樣的機器和電腦。小一點的望遠鏡觀察太陽,大的觀察天空中的其他地方。」

臭蟲的熱情改變了他的臉,馬特想,他究竟過著一種什麼樣的童年啊,被關在只有呆瓜為伴的育嬰室里?難怪他會這麼不正常。但是,這是能夠改變的。他命令呆瓜解開臭蟲身上的束縛帶。

「記住,不許發脾氣。」他們走進花園裡,馬特又警告了一次,不過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阿爾·比舒一來到外面就手舞足蹈,最後才安靜下來,用比較穩定的速度走路。呆瓜們握著皮帶,嚴肅地跟在後面。

令馬特驚訝的是,他們竟來到一個藏在籬笆後面的飛船停泊場,那裡至少停著一打小飛船。臭蟲走向其中一架,打開艙門。「去天文台有一段很長的路呢。」他解釋道。

「我去叫西恩富戈斯來開。」馬特說。

臭蟲哈哈大笑。「誰都能開這個東西。」說完,他就爬了進去。呆瓜們跟著他,擠在後艙,「要是開真正的飛船,你就需要一個飛行員。這個只是短途旅行的活動艙而已。」他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馬特爬進去,希望他沒有做錯。阿爾·比舒變得這麼高興,他不想掃了他的興。

「首先,你要解開磁鐵,」臭蟲邊解釋邊按下一個綠色的按鈕,活動艙突然傾斜向上,馬特頓時屏住了呼吸。「不要緊的,我們離地面不過十英尺,」臭蟲說,「現在,你要按下啟動按鈕,然後控制這個方向盤就好了。回來時我會讓你試一試的。」

活動艙順從地沿路前進,馬特的心臟也恢複到正常節拍。首先,他很吃驚,一個七歲孩子居然能駕駛飛船。阿爾·比舒的確很聰明——他能如數家珍地講望遠鏡和電腦,就像里森講兔子解剖一樣。他們都是模仿里瓦斯醫生的。馬特不快地想起自己的成長曆程。七歲時,他感興趣的東西是野餐和塞麗亞的美食。這些東西對大腦發育毫無用處。

他發現阿爾·比舒一旦有了自主權,就會變得比較友好。權力是這個男孩渴求的東西,跟阿爾·帕特隆窮盡一生的渴求一樣。

道路逐漸拓寬成一片寬廣的平原,上面點綴著牧豆樹、絲蘭和仙人掌。小型天文台隨處散落,曾擁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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