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非洲兒童

幸好育嬰室里有正常大小的床,馬特可受不了一整排空蕩蕩的嬰兒床。房間很敞亮,牆上掛著許多動物寶寶的照片,地板散落著毛絨布偶、積木和簡單的益智玩具。馬特躺下來,他真的很累了,被各種紛亂如麻的原因攪得心情低落:跟瑪利亞吵架,埃斯帕蘭莎的嘲弄,花園裡在他眼前逃跑的小女孩,克隆實驗室,最後還有充斥著阿爾·帕特隆不朽回憶的噴泉。

他睡得很沉,直到一個奇怪的聲音把他吵醒:啵——啵——啵——啵——啵。一個尖細的嗓音說:「把那個東西從你嘴裡拿開,姆本吉尼。」馬特聽到一陣腳步聲,還有生氣的抱怨。他累得根本不想睜眼,然而他突然想起,房間里凌亂地扔著許多玩具。一些最近剛玩過的玩具。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有人在一張床上豎起欄杆,圍成一個籠子,裡面坐著一個胖乎乎的黑皮膚男孩,包著紙尿褲。他至少六歲,已經超過包紙尿褲的年齡了。他正前後搖擺,嘴唇呼著氣,發出「啵——啵——啵——啵——啵」的聲音。欄杆外面坐著馬特在花園裡看到的小女孩,被咬傷的地方貼了一塊膠布。

「你要一瓶嗎,姆本吉尼?」女孩問,「美味的暖暖的牛奶?喃咪喃咪喃?」

姆本吉尼笑了,口水從他嘴裡流了下來。女孩起身走到一個小冰箱前,打開一瓶牛奶放進微波爐里熱了幾秒鐘。她那麼小,做事卻井井有條,馬特被迷住了。顯然,她還沒看到他。

微波爐叮了一聲,女孩熟練地在自己皮包骨的手腕上試了試牛奶的溫度,然後才拿給小男孩。「嗯!嗯!」他叫嚷著,把奶頭塞進嘴裡拚命吮吸。

「很好。」里瓦斯醫生說。他正坐在那張床的一端,小女孩聚精會神地看著他。「要是你大一點,我就讓你帶姆本吉尼爬一會兒。但我擔心他弄出麻煩時你沒法阻止他。」

「我希望他能說話。」小女孩說。

「他將會一直是個嬰兒,不過他似乎不介意。」醫生抬起頭來,看見了馬特,「那裡有個人,我要你見見他——別害羞。別害羞,小不點兒。」

「不要。」小女孩呻吟道。可是里瓦斯醫生把她抱了起來,帶到馬特的床邊。

「我的帕特隆,她叫里森,一個十分開朗的小女孩。」

「我在花園見過她,」馬特說,「她在哭,因為有東西咬了她。」他伸出手,但小女孩縮了回去。

醫生苦笑了一下:「這個啊,恐怕是一個持續性的問題。」

「應該有人保護她才對。」

聽到這句話,里森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看著馬特的眼睛。

「我想當你的朋友。」馬特說著,再次伸出他的手。她短暫地碰了一下又縮走了。「里森是什麼名字啊?」他問里瓦斯醫生。

「非洲的。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每個名字在它們的母語里都有各自的含義。馬提奧的含義是『上帝的禮物』,米拉索是指『看著太陽』。」

「『看著太陽』,沒錯,很適合她。」馬特回想起仆女跟著他到處走來走去的行為,就像一顆小行星一樣。「你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嗎?」他問小女孩。她垂著頭。

「是啊。這就是為什麼我很慶幸我們收割她時,沒有把她的智商變遲鈍。」醫生說。

收割,馬特心裡一驚。里森跟他一樣,在一頭母牛的身體里長大,這就意味著,她是個克隆人。這時,里瓦斯醫生所說的另外一個詞引起了他注意。「你說變遲鈍,是什麼意思?」

「這類嬰兒全都要注射一種破壞大腦額葉的藥物——全都要注射,除了阿爾·帕特隆的克隆人。他希望他們能體驗他從沒體驗過的童年。」

「所以,姆本吉尼才會變成那樣,」馬特帶著惶恐和遺憾的心情看著那個小男孩,他已經喝完了牛奶,正拿著瓶子有節奏地敲著自己的頭。他意識到里森胳膊上的傷口應該是這個可憐卻具有破壞力的孩子咬的。

「拿走他的瓶子,里森。」醫生說。女孩從馬特身邊逃開,倚在姆本吉尼的籠子上。她猛地把瓶子從小男孩手裡奪走,趁他還沒哭鬧,立刻往他嘴裡塞了一個奶嘴。

「他就這樣當一個快樂的嬰兒,渾然不覺人們對克隆人的憎恨,不也挺好的嗎?你說要摧毀組織樣品,順便提一下,他也是樣品之一。」里瓦斯醫生說。

「他是個孩子。」馬特說。

「根據法律,他不是。他的存在只為了一個目的,就是延長原身的生命。」

「在這裡,我就是法律,」馬特說,「而我宣布,姆本吉尼是一個孩子。」

里瓦斯醫生嘆了口氣,用手指捋了捋稀疏的頭髮:「你要不要去花園用午餐,我的帕特隆?呆瓜們可以在葡萄藤走廊里準備一張桌子。」

「我要里森和姆本吉尼一起去。」

「我很抱歉,那個小男孩會害怕的。像這樣的克隆人很依賴慣常的生活,一旦有任何東西改變,就會開始尖叫。」醫生按下一個蜂鳴器,兩個呆瓜女人便走進育嬰室。其中一個女人把姆本吉尼倒過來,給他換尿布。男孩生氣地號叫,然而當他被放下時,又重新露出甜甜的笑容。另一個呆瓜開始跟他玩躲貓貓。姆本吉尼高興得咯咯直笑,不知疲倦地玩遊戲。至於呆瓜,當然,他們對任何事情都不知疲倦。

「他們將一直玩這個,直到他睡著。」里瓦斯醫生說。

里森不願意跟馬特走,但里瓦斯醫生給她解釋這是她的職責。馬特是新的帕特隆,他們要服從他。她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儘管她一路上都抱著胳膊,避免牽他的手。醫生肯定已經傳達了信息,因為他們抵達時,呆瓜們已經在涼亭放好了桌子。一股舒服的水汽使空氣變得清涼,鳥兒們穿梭在霧氣里飛來飛去。一隻知更鳥站在涼亭頂部唱歌。

午餐是一大塊比薩餅和一盤沙拉。里森充滿期待地扭著身體,看著醫生先盛給馬特,然後是他自己,最後才輪到她。她深吸了一口熱芝士和義大利辣腸的香氣,但沒有開動,直到里瓦斯醫生允許她吃。

「你喜歡做什麼?」馬特問她。

「不知道。」里森說。她津津有味地吃著,讓馬特很吃驚,可能是因為他習慣了米拉索那一心一意的狼吞虎咽吧。

「你喜歡洋娃娃或彩色圖畫書嗎?」馬特試著回想自己在她這個年紀時都在做什麼,「你看電視嗎?」

「不知道。」

「這樣很沒禮貌,里森。」里瓦斯醫生說,「回答帕特隆的問題。」

「我全都喜歡。」女孩悶悶不樂地說。

「你看過《黑鞭子》嗎?」馬特說出自己最喜歡的一個電視節目。

「應該看過。」里森說。

「我喜歡黑俠阿爾·拉提哥跟骷髏女王的鬥爭。她總是跟他開各種骯髒的玩笑。」

「有一回她變成一條蛇,他把它撿起來,還以為是他的鞭子。」里森說。

「我記得那個!蛇咬了他,而他差點死掉。」馬特一點一點地引導她,直到她幾乎完全放鬆,不過她還是和馬特保持著距離。

作為甜點的西瓜由米拉索端上來,後面跟著穿長圍裙的廚師。「我不得不讓她來,」他抱歉地說,「她一直很緊張,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關係。」里瓦斯醫生說。米拉索站在馬特椅子旁的崗位上。她又穿回了她的仆女制服。「聽著,你可以給自己和姆本吉尼拿幾片西瓜,不過喂他吃之前,你要把籽都挑出來。」女孩從椅子上溜下來,迅速消失了。

醫生回過頭來看著馬特。「你不想問我,姆本吉尼的原身是誰嗎?」

「那不重要,我不會允許那個男孩被用來做手術的。」馬特說。

「他是玻璃眼達本瓦的克隆人。」

一陣模糊的恐懼感頓時席捲了馬特全身。他難以把這個開心的小男孩跟那個陰險的大人物聯繫起來。不過有一天——要是姆本吉尼活下來的話——他也會變成一個黃眼睛、象灰色的怪物。「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醫院是全世界該領域裡最棒的。這個地方很安全,毒品大王們可以在這裡養育他們的克隆人,那時,阿爾·帕特隆還是玻璃眼的同盟。當時他還是奈及利亞的總統,現在他退休了。阿爾·帕特隆的曾曾孫本內托娶了達本瓦的女兒。」

「她的名字叫梵妮,」馬特說,「我記得她是被下了葯才完成婚禮的。」

「毒品大王們是為了權力而結婚,不是愛,」里瓦斯醫生說,「姆本吉尼和里森的組織樣品八年前被送到了這裡。里森的原身是玻璃眼最喜歡的一個老婆,但是里森還沒被收割時,原身就死了。」

馬特心裡哆嗦了一下。他永遠無法習慣「收割」這個詞。

「正常情況下,這樣的胚胎是要終止的,但玻璃眼想要她做備份。法律上,她不再是一個克隆人。她是人類,將會成長為一個聰慧而美麗的女人。玻璃眼要等她長大後給自己做老婆。」

「太令人作嘔了!」馬特說著,把自己的椅子從桌邊推開,「他太可怕了,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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