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鴉片工廠

馬特把音樂盒拿回阿爾·帕特隆的卧室,然後坐在那裡,凝望著窗外。塞麗亞的野餐籃就放在床上,那張包著死鳥的餐巾紙就放在裡面的一個角落。他不想動彈,也不想做決定。

在浮游生物工廠的時候,一切多麼簡單啊,儘管那裡也很可怕。可是他在那裡不需要對任何東西負責任。在那裡,任何事情都可以怪看守。他希望菲德里托不會因為弄丟了瑪利亞的鳥而惹上麻煩。畢竟,沒有人知道它死了。馬特可以說,它在鴉片王國開心地生活著。但是,不,他必須說出真相。不然的話,菲德里托會往傳送口扔其他東西的。

他想再次跟修女院聯繫,卻奇怪地感到很不情願。男孩們在傳送口的另一邊,興高采烈地過著老日子,打劫廚房啦,破壞花床啦。而他卻困在另一邊,包圍在滿牆的死氣沉沉里,就像他小時候沒見過其他孩子,只能看電視一樣。然而,現在這種感覺卻比孤獨更難受。

過了一會兒,馬特走到外面,把燕雀埋在一棵橘子樹下,它依然被包在餐巾紙里。

他拖著腳來到音樂室,彈起莫扎特的《土耳其進行曲》。想起在這裡曾度過了那麼多快樂時光,他不禁越彈越快,越彈越大聲,直到把音樂彈成了雜訊。他驟然停下,把兩個拳頭重重地打在琴鍵上。從前,他自己一個人聽音樂就很滿足。而現在,他已經品嘗了友情,便再也無法滿足於沒有聽眾的彈奏。

最後,為了排遣空虛,馬特叫達夫特·唐納德和奧迭戈先生帶他去鴉片工廠。他去過好幾次,當時他還以為阿爾·帕特隆準備讓他經營這個國家。他觀察過罌粟汁液是如何被揉成椰子大小的黑球,然後壓成圓盤,印上蠍子符號的。一條呆瓜流水線用蠟紙把這些圓盤包起來,放進金屬餅乾盒裡儲存起來。

另一條流水線負責量取鴉片酊,或是融進酒精的鴉片,然後裝進瓶子里。這些產品將會以橙子、檸檬、肉桂和丁香等氣味被推上市場。一種玫瑰花瓣的變種是專為中東市場製造的。一些更聰明的呆瓜把未加工的罌粟汁液揉進嗎啡、可卡因和海洛因里。

所有的儲藏室和大部分大廳都放滿了餅乾盒和瓶子,多出來的則堆在外面臨時搭建的涼棚里。馬特想起了全景埠上閃爍著各個地址的光。商人們要他們的貨,很快,他就得處理這些事情了。

大樓里煙塵滾滾。領班很快給參觀者拿來防毒面具,以防他們暈過去,但奧迭戈先生把口罩推開了。「你懂我的,」他告訴領班,「我是來這裡聞玫瑰的。」他深呼吸了一下,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啊哈,」他感嘆道,「別這麼驚訝地看著我,我的帕特隆。我是一個有毒癮的人。難道你沒想過為什麼我的手有時候會顫抖嗎?」

馬特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以為音樂老師只是病了。

達夫特·唐納德把一根手指放在太陽穴上,做出自殺的動作。

「不,我不會死的,」奧迭戈先生看懂了這個手勢,「干過那麼多場謀殺,你總是精神緊張地給我扣上高標準的道德帽子。」

達夫特·唐納德用手指做了一個圓周運動:你簡直傻透了。

「相反,我是極聰明的,」音樂老師爭辯道,「除了堆滿可愛鴉片的地方,一個有毒癮的人還會想去哪裡?」

達夫特·唐納德搖著頭,無聲地大笑。

他們又繼續對話,保鏢做出各種手勢,音樂老師則大聲回答。

馬特走開了。領班對他畢恭畢敬,態度跟以前把他視若蟑螂時完全不一樣。馬特告訴他,阿茲特蘭的物資已經運到了,呆瓜們回去可以分到充足的口糧。「太好了,我的帕特隆,」領班說,「昨天我們失去了三四個,結果產量下降了,沒有——」他指著堆滿東西的走廊——「我們沒有更多的呆瓜來對付這些了。」

馬特感到很沮喪。呆瓜——成千上萬的呆瓜——他們被程序設定好,除了種罌粟、割種殼、做鴉片酊之外,就不會做別的事了。如果他們的工作受到妨礙,就會渾身顫抖。西恩富戈斯說,呆瓜們經過一段時間,就會昏倒,然後死去。對他們來說,工作強度實在太大了,他們得一天接一天地幹活,不斷地把鴉片堆起來。他們就好比上了油卻沒有停止鍵的機器。

馬特要麼選擇給商人提供鴉片,然後用新的非法入侵者來讓這台機器繼續運轉;要麼,就停止出口毒品,讓現在這批呆瓜一直工作到死。這就是他所要做出的決定。

「你看起來很累啊,先生,要不要到我們的祈禱室里靜坐一會兒?」

馬特抬起頭來,對「先生」這個詞感到很高興。他說:「我還以為祈禱室在教堂里呢。」

「這一個是非正式的,」領班顯得有點尷尬,「只是領班和農場巡邏隊休息的地方。其他人都不能進去,不過,因為你是新的帕特隆……」

馬特好奇地跟著他。領班打開一個小房間的鎖,這裡只比食品儲藏室大一點點而已。裡面裝飾著花朵和聖燭,一個真人大小的雕像坐在一把椅子上。馬特一看,不禁退縮了。那是阿爾·帕特隆,看起來是三十歲的樣子。雕像用石膏做成,已經有點剝落了,就像聖像總會逐漸斑駁一樣。他雙眼烏黑深邃,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褲子,脖子上圍著一條黑色的扎染印花大手帕。

一個小小的聖壇上擺著一些東西:塑料花、銀器和一些照片。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畫像吸引了馬特的注意力。那只是一幅簡筆畫,藝術家寫著「艾麗西亞」的名字,還畫了一個箭頭,以示這個肖像的身份。「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的?」馬特問。

領班猶豫了一下:「一些男人到這裡來的時候,把家人留在了家裡。他們沒有照片,所以就畫畫。」

「為什麼?」

「為了向聖人尋求幫助。那個,你看後面,他希望他的妻子有足夠的錢養育女兒。銀器代表有人想要治病——治療盲人的眼睛,治療斷骨的胳膊。那個耳朵是奧迭戈先生留下的。」

一個圓錐形的柯巴脂香被點燃了,小小的祈禱室立刻煙霧繚繞。馬特摸了摸自己的哮喘吸入器,以防萬一。「這個聖人叫什麼名字?」他準備接受那個答案。然而,他並不是阿爾·帕特隆。老人還沒到把自己弄成神的地步。

「那是馬爾貝爾德上帝,毒品商販的守護者,」領班說,「他是庫利亞坎的強盜,與眾不同的是,他從不保留自己偷的東西,而是把富人的東西拿給窮人。據說他被一個朋友出賣了,那個人為了賞金砍下他的腳,把他的身體拖了好幾英里。馬爾貝爾德的屍體被當地政府掛在一棵牧豆樹上,但窮人把樹砍倒,將他葬在一個秘密的地方。他創造過很多奇蹟。」

「你見過阿爾·帕特隆年輕時的照片嗎?」馬特看著雕像問。

領班哈哈大笑:「沒有,但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知道,從來就沒有馬爾貝爾德的真實照片。當時藝術家想給聖人做一個雕像,便叫阿爾·帕特隆坐下。老人當時很年輕,被拿來跟聖人相比,很是得意。儘管在後來的歲月里,沒人看到這兩個人的相似之處,但有些人卻已經發現,馬爾貝爾德和您有點像。」

馬特回想起第一天,西恩富戈斯把他介紹給一個叫安格斯的農場巡邏員時的情景。安格斯鞠躬說過,請見諒,先生,可他看起來不就像——

而西恩富戈斯回答,不用大驚小怪。阿爾·帕特隆本來就是那個的模特。

馬特很高興。以後他要告訴瑪利亞!狼大哥已經不僅僅變成了人類,他還變成了一位聖人。「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在這裡單獨待會兒。」他說。

「您不需要得到我的許可,」領班幾乎帶著責備的口吻說,「您是帕特隆啊。」

等那個人一走,馬特便仔細查看那些貢品。這裡有各種銀制的身體器官,連胃都有。也許有人胃潰瘍吧。圖畫大部分都是孩子的畫像。其中有一些出現了好幾次,這位作者似乎希望確保聖人關照到他們。其中一幅畫的是一位老婦。馬特看著看著,逐漸感受到這些家庭成員幽靈般的存在,他們再也不知道他們家的男人命運如何。他之所以認為畫畫的是男人,是因為除了塞麗亞,所有的女人都變成了呆瓜。

他念著那些禱告詞。大部分是要錢的。有些祈求一場夢,告訴他親戚們的情況。有些寫著一些話,希望聖人幫忙傳達。

馬特在聖壇的底部發現了一張真正的照片。裡面是一個小女孩,留著跟瑪利亞一樣的黑髮。她表情嚴肅,兩隻手懶洋洋地放在膝蓋上,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他把照片反過來。

敬愛的、神聖的、奇蹟般的馬爾貝爾德,上面寫道,我的女兒曾懇求我留下,但我沒有聽。我跟她的媽媽離開了她。她是那麼善良,那麼幼小。我再也見不到她了,而現在,我的心已經凍結了。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發發您的慈悲,照顧好她吧。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做,只要您告訴我。埃里希奧·西恩富戈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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