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護士菲奧娜

馬特沒去鴉片工廠。歐賽維奧對音樂的反應令他心緒不寧,他叫達夫特·唐納德把車開到醫院去。他對醫院沒有一丁點兒好印象,現在也不願進去,可是他必須多了解微晶元的程序。

醫院的所在地跟其他房子是分開的。那個地方灰不溜秋,沒什麼窗戶,被一片滿是沙子和荊棘的荒地包圍著。門前台階上飄浮著灰塵,彷彿已經好久沒有人來過了。不過,門並沒有鎖。候診室充斥著一股噁心的甜味,同時還夾雜著藥味。這股氣味使馬特想起了記憶中一些不悅的景象。這幾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肺被堵住了。空氣太差勁了!他的潛意識在尖叫,他連忙拿起哮喘吸入劑,蹣跚地走到外面,癱坐在布滿灰塵的台階上。

在車裡等候的達夫特·唐納德連忙跑過來。「去找人來幫忙。」馬特努力地喘著氣。保鏢點點頭跑進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達夫特·唐納德才回來,這時馬特已經感覺好點了。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子在他旁邊跪下。「哎呀,小主人,你得躺下來。」她的口音跟塔姆林一樣抑揚頓挫。

「不要在醫院裡。」馬特說。

「當然不行了!裡面就像個血淋淋的地窖。」護士說。她跟達夫特·唐納德一起把小男孩抬到車裡,儘管馬特說他感覺挺好的,可以自己走。「我會一直照看你回到自己舒適的床上的,小夥子。離開那個醫院就是最有利的治療,我會告訴你詳情的,」護士吐露著真心話,「所有醫生全走光了,只有幾個受了傷的園丁進來,大廳空空蕩蕩,除了那些血淋淋的殭屍。擦洗,擦洗,擦洗,他們就只做這個。地板還沒腐蝕,真是奇了怪了。」

等他們回到莊園時,馬特已經對這名護士相當了解了,她的名字叫菲奧娜。他知道她上過哪所學校,第一任和第二任丈夫叫什麼名字,父親做什麼職業(船夫之類的),她媽媽患有靜脈曲張。單方面的講述持續不斷地涌過來,直到把馬特給搞糊塗了。

「這麼久以來,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真人,」菲奧娜一邊雀躍地說,一邊把馬特安置到床上蓋好被子。「『照看好醫院』,他們說完,就去參加那位老人的葬禮派對了。醫生們、護士長們、實驗室技師,全都把我拋下,因為我是這些人當中地位最低的。菲奧娜是沒有假期的。她只是一個洗碗工。『我們很快就回來。』他們說。他們要是在派對上不喝毒酒就好了!這就是風水輪流轉。嗬!房間里有一股乒乓球味,你介意我開一扇窗子嗎?」

這時,塞麗亞已經收到馬特病了的消息。她匆忙搗鼓起家庭秘方,並帶著一托盤的食物進來了。在兩個女人的配合下,一張床頭桌被支了起來,很快,馬特便背靠枕頭坐起來了。

「仆女在哪?」馬特問。

「你不記得了嗎?你送她去重新訓練了。」塞麗亞說。

馬特的神經頓時警覺起來:「她會回來的,對吧?」

「當然了,她終究會回來的。」塞麗亞說完便離開了。

「火車要進站嘍。」菲奧娜快活地說,舀起一勺番茄醬。

「我能自己吃!」馬特把她的手推開。

「阿爾·帕特隆以前很喜歡這個遊戲的,」護士說,「我說『火車要進站嘍』,他就會說『車裡載著誰?是菲奧娜護士嗎?』,然後我會回答『有各種各樣的美食呀』,接著他就說——」

「閉嘴!」馬特說完立刻感到很抱歉,因為他知道菲奧娜為什麼這麼興奮地講話,她孤獨太久了。「瞧,我不是要傷害你的感情。我只是對遊戲不感興趣。我想問你一些問題。」

「好吧。」菲奧娜說。

於是,馬特便問起晶元植入的過程,沒想到她知道得挺多,儘管她不被允許操作這個。「他們在病人的胳膊上打點滴,」她說,「然後他們通過液體把晶元注射進去。晶元比血細胞還小,會直接進入心臟。它們有時會被肝臟過濾掉,但大部分晶元都成功植入了。我在顯微鏡下看過,它們看起來就像小鑽石,一端是一個蛋白,可以吸附在腦細胞上,另一端是各種各樣的由金屬拼合而成的馬賽克,有磁性。」

「有磁性。」馬特重複著,感到很有趣。

「我聽說,那是微型電池。它們湊在一起工作,像第二個大腦,只是比我們的大腦簡單得多。這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等它一完成,那個病人——不過你根本不該叫他病人,要我說的話,他更像受害者,只是不要學我這麼叫——就變成緊張性精神病患者。」

「什麼是緊張性精神病患者?」

「類似於昏迷。大腦所有功能都被鎖住,包括說話。醫生會在他的前額標上666,代表手術完成。然後護理員就把病人帶去訓練。」

「誰來訓練?」

「農場巡邏隊,」菲奧娜第一次看起來沒那麼快活,「我聽說訓練很殘忍,而他們很享受。」

殘忍!馬特竟然把仆女送去重新訓練!他立刻把床頭桌給推開了。

「躺下,小主人!要是你不休息,會讓我將要做好的工作功虧一簣的。」護士抗議道。

「我不能待在這裡,我得去救仆女。」馬特站起來,卻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連忙撐住自己。

「如果她是個呆瓜,那就無所謂啊,」菲奧娜說,「他們沒有任何感覺。醫生說,他們對刺激的反應,就像電擊死青蛙時它會抽搐一樣。請注意,我從來不喜歡這部分生物學,那可憐的青蛙看起來就像穿著綠色睡衣的小老頭——」

「閉嘴!」馬特再次喊道。他徑直朝廚房走去,跟他預料的一樣,達夫特·唐納德正在吃午飯。「開車,」小男孩命令道,「帶我去呆瓜訓練的地方。」

他們開車在鴉片田地里疾馳,車後帶起了一片塵土。馬特真希望達夫特·唐納德會說話,因為他覺得這個男人對訓練了如指掌。但現在太遲了,這個男人沒有辦法邊開車邊寫便條。

他們來到兵工廠,一群坐在外面的男人立刻起身立正。「在哪兒——」馬特剛開口,達夫特·唐納德卻抓起他的胳膊,拉著他穿過圍繞兵工廠的庭院,來到後面的另一棟樓里。

一聲尖叫傳來,馬特立刻甩開達夫特·唐納德跑上去。「讓開!」他朝兩個農場巡邏員吼道。他的聲音充滿威嚴,那兩個人幾乎連滾帶爬地讓開了路。大樓裡面,馬特看到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地板中央有一條排水溝。房間的遠端正是仆女,她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雙手用膠帶纏著電線。西恩富戈斯正在一台機器前聚精會神地操作著,沒有聽到馬特進來。

「你的名字是米拉索。」首領說。

「不!不!我是仆女!」女孩啜泣道。

西恩富戈斯搖了搖頭,轉動一個錶盤,那個女孩的身體瞬間一陣痙攣。

「抓住他,達夫特·唐納德。」馬特命令道。保鏢一個箭步衝過去,用頭猛撞西恩富戈斯較矮的後背。馬特則跑過去扯下連著機器的電線。然而等他一回頭,卻看到首領已經反攻,把達夫特·唐納德的臉砍出了一道傷口。

「住手,西恩富戈斯!」小男孩吼道,「服從我!」

首領打算給保鏢的臉再來一刀,但達夫特·唐納德對這類鬥毆可不是外行。他從腿上的刀鞘抽出自己的刀,用它擋住首領的胳膊,然後狠狠地刺了他一刀。

「住手!你們兩個!」馬特擠到他們倆中間。達夫特·唐納德立刻後退,但西恩富戈斯失去了理智。他舉起匕首,兩隻眼睛茫然無神。那一刻,一切都凝住了,誰也沒動手。緊接著,馬特說:「我是一隻九條命的貓,你不可能戰勝我。」

這兩句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它們根本不像馬特會說的話。

「阿爾·帕特隆。」西恩富戈斯小聲呢喃,匕首便失手掉在了地上。他弓起身子,抱住自己的肚子。如果說仆女剛才的叫喊聲已經夠凄厲,那麼首領現在的尖叫聲更加撕心裂肺。他聽起來就像被烈火團團包圍。達夫特·唐納德扶住他,用唇語對馬特說話。「你想幹什麼?我該怎麼做?」馬特說。

達夫特·唐納德再次開口,原諒他。這是他的意思嗎?這個保鏢為什麼這麼擔心西恩富戈斯的狀況?原諒他,達夫特·唐納德又動了嘴唇。首領的尖叫聲正在逐漸變弱。

「我原諒你,」馬特一說,西恩富戈斯立刻顫抖了一下,接著就渾身鬆軟地跌進達夫特·唐納德的懷裡。血從他的傷口滴下來。是晶元,馬特心想,他被晶元控制了。他要攻擊我時,程序就會殺了他。但阿爾·帕特隆還加了一個故障保護措施,來中止進程。

「叫一個人來開車,」馬特對保鏢說,「你和西恩富戈斯得去醫院,仆女也是。」他跪在她身旁,開始給她解開手上纏住電線的膠帶。「我無意讓這種事發生,米拉索,它再也不會發生了。」他說。

「我叫仆女。」她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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