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吉他工廠

「你真該看看他,塞麗亞!」西恩富戈斯午飯時大呼小叫,他們正在廚房裡享受她做的美味紅辣椒,「就像那個老傢伙回來了一樣。」

「我可不喜歡老傢伙回來這種主意。」塞麗亞說著,向馬特投去一個不安的表情。

馬特正安靜地吃東西,試圖無視他們的對話。他不太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他很肯定,自己不喜歡這樣。兩次了,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際低語,並驅使他做事。能勇敢地面對埃斯帕蘭莎,這當然很好,可是,這股勇氣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稱他為阿爾·雷拉姆帕戈,一個閃電球,」西恩富戈斯說,「他讓埃斯帕蘭莎震驚了——砰!——『按我說的去做,否則,我就油煎了整個國家。』太精彩了!」

「這種威脅實在太可怕了。」塞麗亞說。

首領聳聳肩:「恐懼就是智慧的開端呀,我親愛的。」

「對神的敬畏才是智慧的開端,」塞麗亞糾正道,「還有,我可不是你的情人。」

西恩富戈斯伸手拿起一個玉米粉餅,熟練地往上面加生菜、豆子和洋蔥辣醬。「你說呢,我的阿爾·雷拉姆帕戈?我們今天要打開邊界嗎?」

「別再給我起綽號了,」馬特說,「把物資弄進來需要多久?我不想打開太長時間,幾分鐘就好。」

「沒問題。火車已經在聖路易斯那兒停了好幾個星期了。」西恩富戈斯說。

吃完午飯,他們回到控制室。馬特發現自己能隨意中止某個區域的戒備,而保持其他地方的邊界安全系統繼續運行。西恩富戈斯專註地在一個屏幕上給他展示邊防哨所。根據首領的指示,馬特按下一個按鈕。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警報,接著便看見一夥工人從倉庫里跑了出去。

「看見了吧?他們都在等你的信號,」首領說,「他們從火車上卸貨用不了太長時間。」

馬特看見一列火車停在阿茲特蘭,那火車至少由兩百節車廂組成。他看到它緩緩地加速,穿越邊界,進入鴉片王國。工人在距離鐵軌一百碼遠的地方排成一列。

火車穿行花了不到十五分鐘,馬特對此很滿意。他看見一群穿綠色制服的士兵在阿茲特蘭盯著整個過程,其中夾雜著穿黑衣的聯合國維和隊。他們全副武裝,身後還有冷酷的軍車和飛船。

「一整支該死的軍隊!」西恩富戈斯咒罵道,「讓埃斯帕蘭莎去喂蟑螂!」馬特對這些污言穢語心生畏怯,西恩富戈斯繼續說,「現在把邊界關上吧,我的帕特隆。我不相信他們會保持距離。」

馬特照做了。他從首領口中得知,任何人都能在緊急情況下啟動一級戒備,但是只有阿爾·帕特隆的手才能解除。這又是老人家對所有事物都要極度控制的例子。打開和關閉一小片區域的邊界本來應該是很簡單的事,可馬特做完以後,卻感到疲憊不堪。

「筋疲力盡了,是吧?」西恩富戈斯說,「我看過那位老人調整邊界,做完以後他總得躺下來。跟掃描儀有關。」

「感覺就像螞蟻爬滿了我的皮膚一樣。」馬特說。

「只有這樣而已的話,那你真是幸運。一開始你用全景埠的時候,我還很擔心。要是機器辨認不出你的話——噢,那可不妙。」

「你是怎麼發現不妙的?」馬特想起當時他跟埃斯帕蘭莎聯繫時,首領有多緊張。

「我試過讓一個呆瓜進入控制裝置,」西恩富戈斯說,「別擔心,他已經快到終結日了,所以沒有太大的損失。」

「你犧牲了一個人?」

「是一個呆瓜,我的帕特隆。沒人知道你要回來,而我們的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

馬特覺得有點道理。他們在浮游生物工廠必須背誦的五條好公民準則之一就是,離開集體的個人沒有價值。為了集體的利益,公民有責任犧牲自己。然而……

「那他發生了什麼事?」馬特問。

「掃描儀會讓人土崩瓦解,」首領厭惡地說,「我不太明白它怎麼運作,但它會除掉把你的細胞結合在一起的黏劑,然後,你就融化了。」

馬特想像那幅畫面,頓時感到一陣噁心。

「不管有沒有幫助,反正我覺得那個呆瓜並不介意,」西恩富戈斯說,「他有點吃驚,緊接著就在地板上變成了一攤血漿,清理起來真是費勁。」

「我想,我需要單獨待一會兒。」馬特說。

「還有一件事你得看看。」首領說。他重新調整焦距,把屏幕定在火車那裡,它現在停在了鐵軌上。另一聲警報響起,工人往後退得更遠。不久,便出現了一大片光掃過車廂。即使在沙漠猛烈的陽光下,那片光還是那麼亮,亮到足以灼傷人的眼睛。掃完以後,那片光便消失了,警報聲再次響起,工人便蜂擁而上,開始把箱子卸下來。

「你看,你不能允許任何東西穿過邊界,」西恩富戈斯解釋道,「火車上也許會有象鼻蟲或米蟲,但都會被這束光殺死。」

「人呢?」馬特明白了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

「也會被它消滅,」西恩富戈斯說,「要是埃斯帕蘭莎藏著一支維和軍隊,我一點兒也不會吃驚。不過,我們很幸運。」他指著屏幕,一個工人正揮著一面綠旗。「火車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別的,只有上好的乳酪、牛奶和蔬菜。」

「以及呆瓜的食物球。」馬特說。

「當然有呆瓜的食物球,就在最後五十節車廂里。」西恩富戈斯說。

馬特在自己的房間里休息了一會兒。他拉好窗帘後躺下,在半明半暗中享受著獨處的時光。他聽見外面的園丁正在剪樹籬。阿爾·帕特隆要讓他的世界保持年輕時的模樣,這就意味著幾乎與世隔絕。這位老人很執拗,他只接受小部分便利設施,例如冰箱。而鴉片王國的大部分地方,則保留著過去的樣子。

這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玩笑!阿爾·帕特隆把成千上萬人囚禁在這裡,用污水種植他的農作物。毫無疑問,他把這些污染物傳給了全世界的癮君子。污穢的化合物凹坑在呆瓜的窩棚旁邊瀰漫著死亡,可是,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方卻不受影響。野鹿和野豬依然漫步在森林裡。雨水過後,野花便開滿了沙漠。每一道荒地的裂縫都充滿了生機。

阿爾·帕特隆渴望土地,因為他喜歡擁有東西,但他選擇了忽視大片區域。僅僅由於自私,這位老人卻保存了原本會被世界糟蹋的土地。

馬特感到焦躁不安,在床上待不住,便起來找仆女,卻到處都找不到。百無聊賴之下,他來到車庫,發現達夫特·唐納德正跟奧迭戈先生下象棋。「我要出去,哪裡都行。」他說。

這兩個男人基於各自的殘疾,已經形成了一種很奇特的關係。達夫特·唐納德不能說,而奧迭戈先生不能聽,所以他們組團行動。達夫特·唐納德在隨身攜帶的黃色便簽紙上胡亂寫些符號,然後由奧迭戈先生翻譯成語言。這位音樂老師也很擅長讀唇語,你簡直可以跟他進行正常的對話。現在,他建議馬特去參觀吉他工廠。

馬特以前常去車間,但不是跟奧迭戈先生一起去。有一棟樓是留著做陶器的。很久以前,在當時的墨西哥,阿爾·帕特隆的媽媽從河床里收集黏土做成罐子。她還在一個自製織布機上編織圍巾,所以,這裡也有一個織布小屋。有時候,馬特會遙想這個虛無縹緲的人物。某種程度上,她也是馬特的母親,在濕黏土的氣味和梭子的聲響中,他試著想像這個女人。

現在,馬特知道這些工匠呆瓜被植入了比較溫和的晶元,以保留他們的手藝。他們吃得好、住得好,因為他們不能被隨意丟棄,不像田地里的那些呆瓜。奧迭戈先生說,他們有些人已經在這裡很多年了。他們進去裡面時,達夫特·唐納德就在車上邊等邊看連環畫。

吉他工廠這棟漂亮的房子是阿爾·帕特隆從一部英國老電影里複製過來的。它有意打造那種充滿魅力的鄉村家庭,當紳士們在喝茶時,女士們則在彈奏古鋼琴。但阿爾·帕特隆對這裡完全不適應。英式花園在乾燥的沙漠空氣里苟延殘喘,吃花的蜥蜴和臭蟲也在這裡泛濫成災。

工廠里擺著各種琴架,有豎琴、雙簧管、齊特琴、西塔爾琴、鼓,以及老人喜愛的其他樂器。有個房間擺著一架鋼琴。一群呆瓜男孩正在一名年長的領唱帶領下,唱著德國民歌。他們年紀跟菲德里托相仿,發出又高亢又純潔的甜蜜童聲。

馬特最喜歡的房間里擺滿了吉他,這也是阿爾·帕特隆最喜歡的。工匠領班在一張大桌子旁獨自工作,因為這項工作很考究,不需要那麼多人手。此刻他正在磨一塊非洲紅木,把它變得跟皮膚一樣柔滑。這個男人跟森林裡的樹樁沒有兩樣。他身材厚實,有一個壯實的胸膛和一雙結實的腿。他躬身匍匐在桌上的表情就像樹榦節瘤一樣專註,而他那又大又斜的鼻子,完全是阿茲特克人的模樣。

初次見到這個男人時,人們會覺得他的手指似乎很笨拙,不可能做這種藝術活,然而他的勞動成果就掛在牆上。那裡陳列著一排又一排世界上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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