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麻藥聯盟

罌粟田被打理得真美,馬特想。他已經學過許多鴉片種植的知識了。一塊田地每三年歇一次,呆瓜們會耐心地用手指把肥料揉進土裡,使土壤變得又柔軟又肥沃,效果看起來就跟上好的哥倫比亞咖啡種植地一樣。這些正休養生息的土壤洋溢著滿滿的生命氣息。到處都是小鳥、蜜蜂和蝴蝶。蜥蜴貼在圍欄的標杆上曬太陽。一隻獵鷹盤旋在瘋長的草地上,搜尋著老鼠在草地里活動時盪起的波流。跟鴉片王國相比,南方的阿茲特蘭簡直就是不毛之地。

過了一會兒,馬特看見遠處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棟很大的建築物。它有紅瓦屋頂和鐵格子窗,樣式跟舊式的墨西哥城堡一樣。建築外面的涼棚下擺著野餐桌,幾個農場巡邏員原本坐在這些桌子旁邊,車子一停下,他們迅速立正站好。

「放輕鬆,」西恩富戈斯說,「這是你們的新領導,朋友們。待他尊重點,否則他就把你們放給蟑螂吃掉。你會那麼做的,對吧,我的帕特隆?」

「格殺勿論。」馬特說,只是他並不知道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從那些男人臉上驚恐的表情來看,他猜這個詞是一種很嚴重的威脅。

「休,把麻藥聯盟的地圖拿來。」首領對一個男人說,眼神冷漠而嚴肅。馬特認出了他。很久以前,馬特在呆瓜窩棚附近的有毒空氣里暈過去,把他救出來的人就是休,不過他那次行為並非出於善意。休把他扔進卡車的后座,差點用一隻靴子結束了他的性命。現在,這個男人有點驚愕地看著他的新主人,慌慌張張地執行命令去了。

西恩富戈斯把所有人都叫走,然後攤開地圖。馬特以前在阿拉克蘭家族的圖書館裡見過它。圖上畫著美國和阿茲特蘭之間這道邊界的詳情,最上方用金箔印著一個標題:麻藥聯盟。

最西邊是可卡因之地,從索爾頓湖一直延伸到太平洋。這片土地一直歸麥克格里哥先生管轄,直到他在阿爾·帕特隆的葬禮上喝了毒酒。馬特不知道現在誰控制著那裡。最東邊是麻藥聯盟,從華雷斯市的廢墟一直到墨西哥灣,是大麻、麻藥、煙草、冰毒、鼻煙和迷幻藥的天地。一條小小的銀色地帶——馬特得眯起眼睛才能認出它——標註著搖頭丸。而最廣闊也最惹人注目的國家就是中間的那個:鴉片。

馬特心裡頓時充滿了自豪感。

「你要知道,所有毒品大王都在阿爾·帕特隆的葬禮上中毒身亡了。」首領說。

「所有?」馬特重複道,這倒是新聞。

「他留下一個權力真空,馬上就會引發內戰了。大部分麻藥聯盟都是以腐敗、墮落開始的,用不了多少法律和規章,它就會潰不成軍。」一陣微風把地圖的一角吹了起來,西恩富戈斯從袖套里突然晃出一把匕首,把它釘住。

一時間,馬特被首領使用武器的流暢手法攪得心煩意亂。上一秒鐘這個男人的手還是空的,下一秒他便使出了這把細長的小刀,鎮定自若地發動攻擊——幸好,這一次,只是地圖。但也可能會是我,馬特心想。

「無論你怎麼看待阿爾·帕特隆,他始終是一個維持秩序的天才,」首領繼續說,「只要有任何東西威脅到鴉片王國,邊界就會進入一級戒備。任何試圖潛入或逃跑的人,都會被無人偵察機殲滅。即便是在正常時期,飛行船也要獲得許可才能降落。你應該有留意到,鴉片王國的上空是多麼安靜!」

「從我記事以來,一直都那麼安靜。」馬特說。

「阿爾·帕特隆從不允許噴氣式飛機飛越他的領土。他要所有東西都保持得跟一百年前一樣。有一次,大概五十年前,一架載著兩百四十五人的客機迷了路,飛到他的領空。」

「他沒有——」馬特說。

「他有。記住我說的肆意妄為的暴力表演,」西恩富戈斯說,「那就是你維持權力的方法。阿爾·帕特隆要表明他的立場,一次就夠了。」

「可是,兩百四十五條無辜的生命啊!」

西恩富戈斯給兵工廠某個馬特看不見的人打了個手勢,不久,便有一個農場巡邏員拿著檸檬水過來了。首領倒了兩杯,用水壺把地圖的另一角壓住。「嗯!」他喝了一口,「不如龍舌蘭好喝,不過我向塞麗亞保證過,不會讓你墮落的。」

你沒有,你只不過在告訴我把兩百四十五個人擊落也沒關係而已,馬特心想。

「你覺得,要是阿爾·帕特隆放走了那架飛機,會有什麼後果?」西恩富戈斯說,「下一年,會有另一架飛機『誤飛進來』,接著又會一架接著一架。最後,它會引發戰爭,會死更多人。」

馬特想找出一個辯論的理由,卻沒找到。「那些非法移民呢?他們還在試圖穿越邊界嗎?」

西恩富戈斯一臉苦相:「不幸的是,邊界本身就是一個致命的武裝地帶,現在它正處於一級戒備。在我們抓住那些人之前,系統早就殲滅了他們。真是遺憾,因為我們需要新的工人。一個呆瓜的壽命並不長。」

馬特試圖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同情,卻沒有一絲一毫。西恩富戈斯就像在談論感恩節上火雞短缺一樣。

「把一級戒備的系統給我看,我來想辦法打開。」馬特說。

「先別急,我還沒說完,」首領警告道,「大麻、麻藥、煙草、冰毒、鼻煙、迷幻藥和搖頭丸的政體已經崩潰了。他們對入侵者敞開了大門,最邪惡的毒品大王控制了一切。對那片區域而言,必須有人從中脫穎而出。那是一個非洲人,叫玻璃眼達本瓦。」

「玻璃眼。」馬特自言自語。他記得這個名字。阿爾·帕特隆給他布置的家庭作業之一就是記住毒品聯繫人,而非洲是一個主要市場。馬特總得經常更新信息,因為意外總是不斷發生,然而玻璃眼這個人卻一直在。他經受過幾十起暗殺行動而安然無恙。馬特在本內托和梵妮的婚禮上見過他,還有幾次是在阿爾·帕特隆的派對上。

他將近一百歲,跟所有的毒品大王一樣,通過培育克隆人來保持壽命。這個男人最嚇人的特點在於,他會不眨眼地死盯著一個人。他的眼睛似乎不需要水分,也許他的淚管很久以前就乾涸了吧。他的眼白已經變成了黃色,像一條老鱷魚。

這個男人身上其餘的部分都是灰撲撲的,除了牙齒。它們跟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一樣雪白而堅硬。而且,它們的的確確取自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畢竟移植牙齒不需要克隆人。每隔幾年,玻璃眼達本瓦就為自己的牙齒找一個新的捐贈者。

馬特沮喪地看著地圖。被擊垮的毒品帝國們加起來的領土跟鴉片王國一樣大。「可卡因之地呢?我們能跟他們結盟嗎?」

「再也不行了,」西恩富戈斯冷冷地說,「預料到玻璃眼打算入侵可卡因之地時,聯合國就先發制人地發起了進攻。他們稱之為『冷火雞行動』。他們用火焰彈把古柯農場燒了個精光,也一併殺死了呆瓜,成千上萬的呆瓜。可卡因之地現在已經被聯合國的武力佔領,被埃斯帕蘭莎·門杜沙控制了。」

「埃斯帕蘭莎?」馬特震驚極了。她是瑪利亞的母親,在阿茲特蘭時,她救了他,並答應幫助他。這就是她所謂的幫助嗎?不過,他也知道她是一個狂熱分子,為了追隨自己的政治信仰,她連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拋棄,所以,她自然認為殺死呆瓜只是阻止毒品交易的一個小小的代價。這跟阿爾·帕特隆為了阻止戰爭而擊落一架噴氣式飛機沒有什麼區別,馬特心想。

他聽見鴿子們在假紫荊樹上叫喚,聞到了馬匹湧進畜欄揚起的灰塵,還聽見男人們在涼棚下玩牌發出的哄然大笑。一切顯得那麼安詳而正常,儘管它並不正常。鴉片王國在非法移民血液的浸漬下興盛繁榮。可是,假如埃斯帕蘭莎有她自己的方法,她是不是也會下令把這裡的人全都殺死?

「沒那麼簡單啊,對吧?」西恩富戈斯用匕首清理著自己的指甲。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