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西恩富戈斯

塞麗亞正跟一個男人坐在廚房的桌旁,那個男人馬特從沒見過。他很消瘦,幾近憔悴,皮膚跟郊狼的顏色一樣。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眼神很警惕。他正在擦拭一把電槍,那是用來捕捉非法移民的,有時甚至會殺了他們。

「馬特!」塞麗亞喊了一聲,一下子彈起來,她剛想擁抱他,卻止住了動作,「噢,親愛的,我不能再叫你馬特了,那樣不夠莊嚴。」

「你需要一個頭銜,」那個陌生男人說,手裡繼續擦拭著電槍,「這個地方就像一個定時炸彈。我們要儘快把你確立為頭目,越快越好。」

「他需要一個配得上毒品大王的名字。」塞麗亞說。

「阿爾·帝格雷·奧斯庫洛,寓意隱身的老虎,怎麼樣?或者阿爾·文噶多爾,復仇者?」

「我不要新名字。」馬特說。

「要控制阿爾·帕特隆的帝國,你將面對很多麻煩,」那個男人解釋道,「你需要一個令人畏懼的名號,你還得用肆意妄為的暴力表演來樹立這個名號的威嚴。這一點,我能幫你。」

「你是誰?」馬特問,本能地警覺起來。

「噢!我忘了你從沒見過他,」塞麗亞感到很抱歉,「這是西恩富戈斯,農場巡邏隊的首領。他負責各種法律和命令。你沒見過他,是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田裡,或在別的屋子裡。」

「別的屋子?」馬特反問。農場巡邏隊負責逮捕非法移民,所以不能把他們變成呆瓜。他們既歹毒又危險,馬特不明白為什麼塞麗亞有各種討厭他們的理由,卻能容忍這一個。

「奇里卡瓦山的大莊園,」西恩富戈斯說,「那是阿爾·帕特隆度假的地方。那個地方真不錯,我很驚訝你竟然沒去過。」

「直到最近為止,我的工作只是在他周圍候命,看他什麼時候需要一顆心臟,」馬特冷冷地說,「心臟捐獻者是沒有假期的。」

塞麗亞頓時倒吸了口冷氣,但西恩富戈斯笑了,這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匹飢餓的郊狼:「很好,孩子。我希望你的腳能踩進阿爾·帕特隆的鞋子里。」

馬特記起阿爾·帕特隆有一條最重要的原則:隨時建立你的權威,在別人有機會懷疑你之前。「經營鴉片王國的資格,任何人都比不過我,」他告訴這個首領,「阿爾·帕特隆跟他的子孫討論生意時,我一直專心地眼觀耳聞。我知道貿易線路、分配點、誰需要收買、誰需要威嚇。阿爾·帕特隆親自教我如何震懾敵人,如何從遙遠的外國收買保鏢,這樣他們就不會聯合起來出賣我了。」

「老天!你講起這些跟那個老吸血鬼一模一樣,」西恩富戈斯驚呼,「也許是我們過於操心了。塞麗亞,給我們拿點龍舌蘭酒,我們得敬新的鴉片之王一杯。」

「馬特不喝酒的。」塞麗亞說。

「但我喝。」西恩富戈斯說。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把穿靴子的腳抬起來,放到廚房桌子上。馬特呆住了。要是別人這麼做,塞麗亞肯定會把他掃出大門。可西恩富戈斯看起來舒服極了,好像他一直都是這麼做似的。

很快,塞麗亞就回來了,給自己和馬特端來橙汁,為農場巡邏隊的首領拿了一瓶龍舌蘭酒。西恩富戈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一股辛辣的仙人掌發酵汁的氣味從桌上飄蕩開來。「現在,我不會對你那麼無禮了,年輕的小主人,」他說,「但我敢肯定,阿爾·帕特隆沒把貿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他的秘密比郊狼身上的跳蚤還多。告訴我,你打算對這個接手的國家做什麼?」

馬特遲疑了。他第一個想做的就是解散農場巡邏隊,可他不能透露。事實上,他不想跟任何剛見面,還不夠信任的人透露任何事情。他想把鴉片連根拔起——或者,除掉大部分。那麼這也就不自覺地使西恩富戈斯失業了。在埃斯帕蘭莎·門杜沙的幫助下,馬特希望關閉整個毒品銷售網。他想到成千上萬的商人都靠它謀生。他們可不願自己的工作被奪走,哪怕是一丁點兒。

小男孩感到接手的這攤事這麼龐大,自己都被淹沒了。阿爾·帕特隆的帝國由許多連鎖零件組成,他只要拿走其中一塊,其餘的就會陷入一片混亂。他極需建議,可他沒法從塞麗亞身上得到。儘管她很聰明,也值得信任,但她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

這時,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在馬特的腦海里浮現出來。「呆瓜們腦子裡的晶元必須取出來。」他說。

「那是不可能的。」西恩富戈斯馬上回答。

「你並不確定。如果呆瓜們變成正常人了,我會讓他們當付費工人留下的。」

首領哈哈大笑:「你看過他們的工作嗎,我的帕特隆?要是沒有晶元,沒人能忍受那種工作。」

「人類的農耕歷史已經好幾千年了,」馬特爭辯道,「他們不是殭屍。我要看到其他農作物的種植——玉米、小麥、番茄。我也喜歡牛。」他想了一會兒,仔細衡量接下來的建議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我要關閉一級戒備。埃斯帕蘭莎·門杜沙,聯合國的代表,想打開邊界進行談判。」

西恩富戈斯用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那條毒蛇!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來處理這條毒蛇。」

「你幹嗎不帶馬特騎馬溜一圈呢?」塞麗亞建議道,「讓大家看看阿爾·帕特隆的繼承人。你可以在路上向他解釋目前的情況。」

「你會騎馬嗎?」西恩富戈斯問。他們正在馬廄前,新鮮乾草的氣味刺激了馬特的鼻子。

「只會騎安全馬。」他承認道。他從馬廄里能立即辨認出這些動物的不同。安全馬站得很安靜,被腦子裡的晶元馴得服服帖帖。而真馬則把它們的鼻子放在門上,渴望別人的關注。它們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帶出去跑跑。

「真是遺憾。除非你懂騎馬,否則沒法給人留下好印象。阿爾·帕特隆年輕的時候是個了不起的騎手,他甚至不用馬鞍,就能馴服一匹野馬。」

「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馬特說。阿爾·帕特隆死的時候都一百四十六歲了。

「這段回憶依然生動地保留在narcocorridos里。」西恩富戈斯說。

「Narcocorridos?」

「這個在原來叫作個人歌謠,現在人們管它叫硬搖滾。」

「啊哈!」馬特明白了。每次慶祝藥品交易或壯觀的謀殺時,那些樂隊就會被請來吼上幾個小時,馬特已經受夠了這種沒有節奏的嘶吼。每次毒品大王來訪時,阿爾·帕特隆就會禮貌地邀請他們聽這個。這個老人也有自己的讚美詩歌手,而他們全都是南美和葡萄牙的頂級吉他手。

「我用這箇舊稱,是因為它是阿爾·帕特隆最喜歡的詞,」西恩富戈斯解釋道,「他對音樂很有鑒賞力。他雇了世界上最棒的作曲家,而他的歌謠永不凋謝。」

「聽起來,你很崇拜他。」馬特說。

「我是很崇拜他。我知道他是惡魔,可我自己也不是小天使,」西恩富戈斯說,「這樣,既然你不會騎馬,我們最好坐車去。你可以一臉兇狠地坐在後面。」

馬特跟著首領來到車庫。達夫特·唐納德正在打磨阿爾·帕特隆那輛狹長黑亮的觀光車。這輛車曾屬於一個叫希特勒的人,車上有一個可以摺疊的頂蓋。馬特一直很渴慕這輛車,但在此之前,他從不被允許坐在裡面。

達夫特·唐納德安靜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很久以前,他和塔姆林都是蘇格蘭恐怖分子,他們弄了個炸彈,想炸死英國的重要官員。但不幸的是,在最後一刻,一輛校車停在了那兒。爆炸殺死了二十個兒童,還給達夫特·唐納德留下了一道幾乎割斷他喉嚨的傷口,這道傷口破壞了他的說話能力。

我繼承的這個國家多好啊,馬特心想,一整國的鴉片,裡面沒有一個小天使。

達夫特·唐納德笑了笑,坐進司機的位子。他看起來就跟那些渴望奔跑的馬一樣急切。馬特提醒自己,儘管這個男人有邪惡的過往,但他總是很友好。而且他是塔姆林的朋友,這一點能為他加很多分。

西恩富戈斯和馬特坐在後面。馬特身下墊著一個枕頭,以便讓他看起來更高點。「記住,別笑,」首領警告他,「你來這兒是為了統治,而不是交朋友。」

春天早早地降臨在鴉片王國里,馬鞭草已經綻開了淡紫色的花朵。沙漠百合從溫暖的地里破土而出。大莊園廣闊的花園裡,蜜蜂像一層薄霧般,飛舞在甜甜的香雪球花床上。一隻白翅膀的鴿子站在一棵假紫荊樹上叫喚——誰為你做飯?

儘管西恩富戈斯那樣警告,馬特還是禁不住笑了起來。這裡是他的家,他的王國。它不像阿茲特蘭那樣充滿叮噹作響的機器和有害空氣——但是有呆瓜的窩棚,他馬上提醒自己。他們被安排住在溪谷底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人們很容易就忘了他們的存在。

從科羅拉多河流過來的水凈化成了飲用水。而殘渣,那些聞起來像腐爛的魚、糞便和嘔吐物的有毒物品全都灌入了緊挨著呆瓜窩棚的泥漿坑裡。在無風的夜晚,坑裡的氣體會溢出來,毒死任何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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