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僕帶馬特穿過許多道走廊,最後打開一扇厚重的木門,通往私人廂房。這個地方只有阿爾·帕特隆最信任的盟友才能進來。一層朦朧的灰塵懸浮在空氣中,窗戶似乎已經許久沒有打開過了。
阿爾·帕特隆小時候瘦得皮包骨頭,總是上頓不接下頓。坐擁他村莊的有錢農場主為了自娛自樂,就拿錢扔這個男孩。阿爾·帕特隆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去搶那些錢。他一直難以從這個恥辱中平復過來。他想變得有錢有權有勢,以便嘲弄跪在他腳邊的農場主。可惜那個男人很久以前就死了,使得阿爾·帕特隆根本來不及實施他的復仇計畫。
凌辱的滋味一直鮮活地留在這個老人的意識里。他仿照農場主的房子,建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大莊園。這就是為什麼鴉片王國的大部分東西都有上百年之久,而阿爾·帕特隆的私人廂房更加古舊。他把整個伊比利亞城堡全搬過來,還搶了西班牙最好的藝術博物館阿爾·普拉多,把裡面的畫和掛毯全弄了過來。他謹慎地鑽研這一切,因為他的目標不是成為別的,而是成為一個真正的王者!
他的私人廂房就跟古董畫一樣,又暗淡又陰森。有一回,塔姆林說這些畫之所以這麼暗淡無光是因為它們太髒了。阿爾·帕特隆勃然大怒,把這個保鏢逐到農田去干呆瓜的活,足足幹了一個月。
大莊園的這部分地方以大量漸變的棕色和黑色為主,連牆壁都是混濁不清的顏色,塔姆林戲稱那是「嬰兒大便」。傢具用沉重的紅木和鑄鐵做成,要搬動這些傢伙至少需要三個呆瓜。不過,這裡還是隨處散落著不少美麗的物件——一隻長著優雅鹿角的金鹿,一尊聖母瑪利亞的雕像,一幅身穿白裙躺在沙發里的女人的肖像畫。不像其他基調悲傷的肖像畫,這個女人嘴角有一抹狡黠的笑意。這幅畫讓馬特聯想到了瑪利亞。
馬特在床上攤開四肢,閉上了眼睛,然而出於某種原因,他無法放鬆,好一陣子都在困惑究竟哪裡不對勁。於是他坐起來,把床單拉開,床墊的正中央赫然出現一個男人明顯的壓痕。馬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理所當然啊!阿爾·帕特隆已經在這裡躺了上百年。床墊上的凹痕形狀就跟那個老人一樣,令馬特感到恐怖的是,他居然正好能嵌進去。
他一把扯下床單,心裡充滿一股莫名奇妙的惶恐。他把床單堆在角落裡弄成一張新床。在跌入一場不安穩的睡眠之前,他短暫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呆瓜女孩兩手捧著乾淨衣服走進來。
幾小時之後,馬特醒來,發現自己卡在一張椅子下面。他的正上方是一條條古老的皮革,經過多年的使用,已經沾滿污漬。在他的鼻子旁邊,一條小帶子上搖搖晃晃地懸掛著一隻死蒼蠅。他忽地從椅子里鑽出來,發誓一定要把所有東西弄乾凈,還要把窗戶打開。他要把掛毯送回阿爾·普拉多,並把該死的床墊燒掉。馬特猛地一拉懸在床頭的厚窗帘,腐朽的布料立刻裂開,露出了一根阿爾·帕特隆曾用來叫喚用人的搖鈴繩子。
一名男子出現在門口,回應馬特的傳喚。
「幫我把這東西弄走!」馬特邊下命令,邊用手收拾窗帘。
那名男子卻一動也不動。
馬特仔細端詳他的眼睛,意識到他只不過是一個呆瓜。過去幾個月以來,小男孩一直跟正常人生活在一起,已經忘了這類東西有多令人毛骨悚然。這個僕人只能理解幾個命令而已。「給我弄午餐。」馬特充滿期待地說,但他什麼反應也沒有。「叫塞麗亞來。鋪床。噢,算了,我要去洗個澡。」聽到「洗澡」這個詞,呆瓜便醒了,走進旁邊的房間。馬特聽見水被打開的聲音,然後那名男子又過來,還推著一張輪椅。他來到馬特身旁,開始脫他的襯衫。
「呀!停!走開!」馬特叫喊著。呆瓜的手便落下,靜靜地離開了房間,就跟他靜悄悄地來時一樣。
馬特聽見浴室的水還在震耳欲聾地響著,連忙一個箭步衝過去關了它。浪費這麼珍貴的資源簡直就是犯罪。在他曾受奴役的浮游生物工廠里,根本沒有乾淨的水。他們使用的每一樣東西聞起來都有一股鹽水蝦和化學物品的奇怪味道,連喝的水都不幹凈,把男孩子們的臉搞得全是皮疹。連我也是,馬特摸著皮膚上的小腫塊,悶悶不樂地想。
他發現這個浴室是專門為老年人裝修的,到處都是扶手。地板鋪著墊料,以防滑倒。淋浴房大得足以容納一張輪椅,而且沒有鏡子。阿爾·帕特隆不願被任何東西提醒他的年齡。
馬特快速洗了個澡,並逐漸感到高興起來。他在壁櫥里找到自己的舊衣服穿上,便出去找塞麗亞了。伺候洗澡的呆瓜站在走廊,只有那雙眨巴的眼睛才能表明他不是一尊蠟像。
去廚房的路上,那個帶他到阿爾·帕特隆卧室的女孩從一個凹室里站出來。「請跟我到餐廳,我的帕特隆。」她邊說邊彎腰鞠躬。
「我不要去餐廳吃飯,」馬特生氣地說,「我要去廚房跟塞麗亞吃飯。還有,不要叫我帕特隆。」
他想繼續走,可女孩卻趕緊跑上來再次鞠躬:「請跟我到餐廳,我的帕特隆。」
「我告訴過你——」他頓住了,意識到她又是一個呆瓜。他之前並沒有發現,因為她似乎比較機靈。要是他繼續走,她只會一次又一次地過來阻止他。馬特沒有那個力氣去爭辯,只好聳聳肩,由著她帶去一間足以容納上百人的房間里。
一張長桌鋪著雪白的綢緞桌布,上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擺著一瓶鮮花。頭頂上,枝狀吊燈發出明亮的光。只有這個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馬特不禁浮想聯翩,這些僕人每天都用鮮花裝點這個房間嗎?他們肯定磨亮了枝狀吊燈,因為每隔幾小時,灰塵就會落滿每樣東西。在沙漠里就是這樣。阿爾·帕特隆並不介意,不過有重要客人來時,他還是會堅持清潔。他說灰塵會提醒他在杜蘭戈那段又乾燥又多塵的童年。
不記得有多少次,老人便從灰塵開始,沿著老生常談的年輕軌跡,繼續講述童年的故事。馬特已經對它滾瓜爛熟了。它就像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懸掛在空間的某處,等著被人再度造訪。馬特哆嗦了一下。有時候,它幾乎就像他自己的回憶一樣。
他坐下來,女孩給他端來水煮蛋、糊狀玉米粥和蘋果醬。那是一份老人家的午餐。
「要我喂您嗎?」她說。
「讓我一個人待著。」馬特說。他愁眉苦臉地吃著,發現一點兒味道也沒有。阿爾·帕特隆的血壓狀況不允許他吃鹽、辣椒或香料。
房間高聳的窗戶上厚重的窗帘已經被拉開,新鮮的空氣進來了。不遠處,有人正在用割草機。那是一輛手動割草機,因為阿爾·帕特隆不喜歡現代機械。
女孩安靜地站在馬特的椅子旁。「看在老天的分上,坐下!」他喊道。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照做了,於是他便更加仔細地端詳她。她很年輕,可能跟他同齡,有一頭絲綢般的金髮和一張蒼白但甜美的臉,要是她的眼睛不那麼空洞的話,她本來挺漂亮的。「你有名字嗎?」他問。
「我叫仆女。」
馬特笑了。「那是工作,不是名字。你以前叫什麼?」他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並不願去想她以前的樣子。當她還是個正常女孩時,也擁有一個家,和自己的家人。
「我叫仆女。」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從現在起,你就叫米拉索,」馬特下了決心,這個名字他向來喜歡。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她閃過一絲情緒。
「我叫仆女。」她停頓了一會兒才重複道。
「我們晚點再處理這個問題吧。」馬特又繼續吃水煮蛋,變涼的水煮蛋比之前更讓人倒胃口。「你能給我拿點兒油炸玉米粉餅或其他不像郊狼嘔吐物的東西來嗎?」
仆女猛地驚醒,匆忙走出房間。馬特嚇了一跳。仆女——米拉索——正表現出驚人的個性來。顯然,不是每個呆瓜都是一樣的。他想起了以前那個試圖教他數字的老師,還有那些照料田地的無意識的殭屍們,這兩者之間有著天大的區別。
我要找出解放他們的辦法,馬特心想。他昨天剛回鴉片王國,還處在對自己命運巨變的驚恐中。他要結束毒品帝國,這種說法固然非常好,然而他該從哪裡開始呢?全部的事情都是依靠一張巨大的分配網路來運行,這個網路囊括了成千上萬人。他們可不想看到自己的生計被人剝奪。
他真希望塔姆林在身邊給他出主意。一想到這個跟他親如父子的男人,馬特的眼眶頓時噙滿淚水,陷入既悲傷又氣憤的心情中。塔姆林把自己給殺死了,多麼愚蠢,多麼自私。
米拉索拿著一個托盤迴來了,上面堆滿了蒸玉米餅,馬特撲上去狼吞虎咽。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吃到這種食物了。他們在浮游生物工廠只能吃浮游生物漢堡包,而在聖路易斯的醫院裡,他只能吃干吐司和果凍。
他抬起頭來,發現米拉索在看著他。他這才意識到她,也——應該會餓。「我忘了你,」他說,「請坐下來吃吧。」她聽從命令,坐下來往嘴巴里塞蒸玉米餅,彷彿一個月沒吃飯似的。他想到呆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