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掃蕩大動員

回伊頓家的路上,我故意放緩了腳步,努力回憶著攻擊情境模擬時母親把我救出水箱時說的話——她說自戰爭號角吹起就一直觀察火車的動向;她還說,我也不知道找到你後該怎麼辦,只是一心要救你。

母親的聲音回蕩在腦海,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我也不知道找到你後該怎麼辦,這句話隱藏的意思便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既去救你,又保護資料文件,只是一心要救你。

我搖頭再搖頭,不知道這是母親的原話,還是我受了馬庫斯的影響,記憶有些混亂了。可也無從查證,只能思量要不要信任馬庫斯。

馬庫斯做的有些事雖殘忍惡毒,可在我們的世界中,人並不單單分為「好」和「壞」兩種。殘忍的人並不一定滿嘴謊言,就如勇敢的人並非都心地善良一樣。馬庫斯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身上兩者都有。

可能他「壞」的成分遠遠超過「好」的成分。

但這並不代表他會說謊。

我看到前方有橙紅色的火光閃爍,於是警覺地加快了腳步。原來火焰是從人行道上擺著的幾個金屬大碗里升起的。無畏者和無派別者分立在大碗之間,搖曳的火光隔開了這兩撥人。伊芙琳、哈里森、托莉和托比亞斯站在隊伍的前面。

在右邊的無畏派人群中,我看到克里斯蒂娜、尤萊亞、琳恩、齊克和桑娜。

「你跑哪兒去了?」克里斯蒂娜嗔怪我說,「我們一直找你找不到。」

「出去散了散心。這邊這是怎麼了?」

「終於要公布掃蕩博學派的計畫了。」尤萊亞搶過話頭,語氣里滿是期待。

「哦。」我回道。

伊芙琳舉起雙手,掌心向外,示意人群安靜。原本喧嘩的無派別人群頓時鴉雀無聲,而無畏派則花了半分鐘時間才靜下來。

「過去幾周我們一直在為對抗博學派絞盡腦汁,一直籌劃一個萬全之策。」伊芙琳聲音低沉,卻不失自然,「現在,我們已想出了計策,馬上就分享給大家。」

伊芙琳沖托莉點了點頭,示意她來說,托莉開口介紹:「此計策並非有針對性的計策,只是一個大體上的策略。我們既然不知道哪些博學者站在珍寧一邊,哪些反對她的行徑,在這裡,我們只能假設所有反對她的人都已撤離博學派總部。」

「想必大家都知道,博學派之所以強大,幾乎全是靠他們手頭所掌握的信息。」伊芙琳補充道,「若斬草不除根,這些信息還落在他們手中,我們永遠都別想擺脫他們的魔爪,更別提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隨時都有可能被情境模擬系統控制住。他們用信息科技控制我們,用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奴役我們,我們已經受制於他們太久了,是時候拿起武器反抗了。」

無派別人群中傳出一聲讚賞的高呼,這呼喊感染了其他人,無畏者也呼叫起來。一時間,聲音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所有人似乎變成了同一個肌體,被同一個大腦控制著。我內心百感交集,情緒有些複雜。看著他們為徹底消滅博學派和他們的財富歡呼,我沒法確定自己的立場。

我望向托比亞斯,他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似乎保持著中立態度。他站在火光後面,讓人不易瞧見,不知道他對此作何感想。

「注射了情境模擬傳輸器的人請留下。很抱歉,可我們絕不能冒險,一旦模擬系統被激活,你們隨時都可能成為博學派手中的武器。」

人群中響起幾聲抗議,但更多的是沉默,也沒人露出驚訝的表情。或許,他們心裡都知道被模擬控制有多麼危險。

琳恩哼了幾聲,看了眼尤萊亞,無奈地說:「我們得留在這兒?」

「是你們得留在這兒。」他更正道。

「你也中槍了啊,我看到了。」她說。

「你忘了我是分歧者了?」他說完這話,便腳步匆匆地離去,估摸著是不想聽琳恩絮叨政府陰謀論那套吧。琳恩翻了個白眼:「反正,我敢打賭,就是跟著去,也沒人會檢查的。珍寧若知道『中槍』的人都沒來,那也犯不著啟動情境模擬了。」

琳恩眉毛緊蹙,思忖著這話。等托莉繼續講話時,她看起來已經高興了不少——當然,她最高興的時候看起來也不過如此。

「餘下的人分成不同的小分隊,無派別者和無畏者混在一起。大部隊先闖入博學派總部,從下往上清除異己,開闢道路。其他的小分隊直接沖往高層除掉博學派的關鍵領導人。具體任務分配今晚晚些時候再告訴大家。」

「討伐行動定在三天後。」伊芙琳說,「大家做好準備,這是一場危險且艱難的行動。相信無派別者對『艱難』二字並不陌生……」

無派別人群中響起一波波的呼聲。我猛然想起,就在幾周前,無畏者還猛烈抨擊無私者給予無派別者食物與其他必要生活用品的做法,短短几周,大家為何忘得一乾二淨?

「而無畏者經常面對『危險』……」

周圍的人揮舞著拳頭,大聲呼喊著,這聲音好像迴旋在我的腦海中,胸口感到勝利的灼痛,讓我情不自禁想要加入他們的行列。

伊芙琳表情空洞,好像帶了一個天然面具,神色與表情都跟她那激動人心的宣講格格不入。

「打倒博學派!」托莉高呼,無畏者和無派別者紛紛效仿,重複著這句話,呼聲震天。此刻,我們的確有共同的敵人,可這真的意味著我們是朋友嗎?

托比亞斯和克里斯蒂娜原地站著,並未響應。

「總感覺不太對。」克里斯蒂娜說。

「什麼意思?」琳恩說,周圍的聲浪越來越高,「你忘了他們對我們做過什麼嗎?用情境模擬控制我們,讓我們沒有一絲意識地殺掉所有的無私派領導?」

「沒忘啊。」克里斯蒂娜回道,「可……踏平博學派總部,這血腥的殺戮和博學派橫掃無私派的大屠殺又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了,咱們這次討伐並不是無緣無故的。」琳恩皺眉看著她。

「是啊,我知道。」克里斯蒂娜說。

她看著我,我一言未發,心裡卻贊同她的話。她說得有理,的確感覺不太對。

我朝著伊頓家走去,想尋個清靜。

我推門而入,爬上樓梯,走進托比亞斯的卧室,坐在床邊,注視著窗外的喧嘩。無派別者和無畏者聚在篝火旁,雖有說有笑,似是打成一片,可他們之間還是有一道無形的分割線,無派別者在線的這邊,而無畏者站在線的那邊。

我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堆篝火旁,琳恩、尤萊亞和克里斯蒂娜圍火而立。尤萊亞伸手快速穿過火焰,動作很快,火焰燒不到他,他笑了笑,可更像是扮了個鬼臉,他心裡還是被悲痛所佔據。

不一會兒工夫,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托比亞斯爬上樓梯,推開門,在門口脫了鞋。

「怎麼了?」他問。

「其實也沒什麼。」我道,「我只是覺得納悶,無派別者怎麼這麼快就同意和我們聯手?無畏者又從來沒給過他們任何好處。」

他走到我身邊,微微弓著身子,斜靠在窗框上。

「我也覺得這種聯盟有些牽強,只能說,我們有共同要討伐的敵人。」

「現在還勉強說得過去,那等這共同的敵人被殲滅後呢?無派別者想打破上百年的派別制度,無畏者卻不想脫離派別。」

托比亞斯把嘴抿成一條線,我心裡一抖,忽地想起那天馬庫斯和約翰娜在果園裡的對話——馬庫斯想隱瞞什麼秘密時,也會擺出一副同樣的表情。

托比亞斯抿嘴所為何事?是和馬庫斯表達同樣的意思?還是有別的什麼意思?

「三天後的討伐行動,你和我分到一隊,」他說,「希望你不要介懷。我們要領路突擊博學派總部的控制室。」

我面前擺著兩條路:一條是討伐行動;另一條是找出珍寧從無私派竊取的資料。兩者之中,只能選其一。

托比亞斯曾說,討伐博學派要比找出真相更為迫切。若他沒答應讓無派別者處理博學派名下所有的數據信息,我可能會相信他,可如今,他的選擇倒是堵住了我的去路。假如馬庫斯沒有說謊,假如真有他口中的「岌岌可危」之事,我別無選擇,只能聯手馬庫斯,和我最愛的人作對。

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撒個謊。

我擺弄著手指。

「怎麼了?」他問。

「我還是沒法開槍。」我抬頭望著他,「經歷了在博學派總部的事……」我清了清嗓子,「我不想再冒險了。」

「翠絲,」他用手指輕輕撫著我的臉頰,柔聲說道,「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可我並不想當個懦夫。」

「別這樣說,你為無畏派已做了太多太多,你……」他滿臉嚴肅,手指掠過我的下巴。他的手很涼。

他輕聲嘆了一口氣,額頭抵住我的額頭。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留下來,讓自己慢慢痊癒吧。」

他輕輕吻著我,我卻感覺自己再一次崩塌,從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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