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燈塔

哥舒意

星國是所有能看見宇宙星空的人對於共存的三元第二宇宙的統稱,王國全稱是「群星璀璨的王國」,每一個發亮的星星都是一個獨立王國,很多很多的星球,在漫長的宇宙歲月里,通過戰爭、貿易、野蠻征服,交流、扯皮、競賽、融合,同化,最後因為孤單,組成了一個文明共同體,一個跨宇宙的星際聯邦。

這就是群星璀璨的王國,所有人的星國,王國中的文明猶如夜空的星星一樣數不勝數,人們通過宇宙間的航道,乘坐所有可以想像的交通工具,從一個星星,去往另一個行星。

在航道的外圍,也就是星國北空最遠的邊界,有一座燈塔。燈塔和普通的海邊燈塔沒有什麼區別,除了它是坐落在一個孤零零的行星上。說是行星,不如說是一塊懸崖一樣的隕石。隕石上除了燈塔外沒有別的人造建築,只有隕石坑和懸崖下一望無際的星空。燈塔在宇宙的夜空中常年閃亮,猶如一顆嬰兒期的恆星。但北方星空下的居民並沒有意識到,在遙遠的航道外它所發出的亮光和意義。

守衛燈塔是星國的古老榮譽,通常由以星命名的家族的最小的男孩擔任終身職務。至於為什麼一定只能是由男性擔任燈塔看守人,據考證是和男性體內的染色體有關,也有可能是象徵意義,就連這一任的燈塔看守人凡平都不清楚。凡平的全名是「凡平·趙·小犬座·深紅」,他的星名是小犬座,所以那些女孩給他起了個愛稱,平凡小狗。

因為看守人終身無法離開燈塔所在的星域,雖然可以結婚,不過顯然沒有女性願意終身待在這麼個地方。有趣的是,和燈塔看守人睡覺又是非常浪漫和具有儀式感的事情,習俗是這樣,就跟大學畢業拿到學位是一個道理。睡覺結束,兩個人坐在懸崖邊,望著腳下和頭頂的星空,那確實是具有特殊的美感,足以銘記一生。

因此每個月都有新的女孩來作為平凡小狗的女友。平凡小狗深深喜歡她們,他帶她們每一個人遊覽燈塔內部,也就是他的家。在具有儀式感的睡覺過後,平凡小狗和女孩坐在懸崖邊上或者躺在塔頂,一邊喝咖啡一邊仰望星空。他對這片星空的了解要遠遠超過天文學家,就算一顆星星移動了位置都會被他發現。新星的爆發,恆星的塌陷,隕石雨打碎了一顆心。宇宙里發生的事情,有的會被星曆家記錄下來,更多的則永遠不會被人知道。就像他會記得來過夜的女孩,但不是全部的。

有一天,一輛皇家郵輪飛船途經附近,他上船接受了一堆星際淘寶快遞,一個女孩坐在他的紙箱上。紙箱里是他新買的膠囊咖啡機。她說,她想去燈塔喝杯咖啡。她的眼睛告訴他,她想和他睡覺。

他帶她去了燈塔,先睡覺,然後喝咖啡,然後再睡覺,然後喝咖啡,然後再睡覺和喝咖啡。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她的皮膚像嬰兒一樣光滑,她的嗓音像故鄉的歌謠。即便露宿在塔頂,仰望無邊星空,他依然感覺心緒難寧。

「你來自哪裡?」他問,「你的星名是什麼?」

「我沒有星名,」她說,「在我誕生以前,我故鄉的恆星已經死亡。」

「我的家族來自小犬座,」他說,「我是凡平·小犬。」

「我知道你,你是平凡小狗,這一任的燈塔看守人。」她問,「你在看守什麼?」

「看守頭頂和腳下的星空。」他說,「你知道,這裡是星國最北的航道。航道外,就不是星國了。」

「航道外是什麼?」

「隕石和亂流,就像宇宙的沙漠一樣,紊亂和扭曲的時空,是文明無法存在的地方。」

「還有另一邊嗎?」

「也許有。」平凡小狗說,「但是我的燈塔已經照不到那裡了。」

「你的職責是什麼?」無名女孩說,「你難道不能離開燈塔,去其他地方生活嗎?」

「我不能。我是燈塔看守人。當這片星空有變動的話,我必須……」

「必須幹什麼?」

平凡小狗愣了下,猛的坐起身,望向上方彷彿永遠沒有變化的星空。

「不會,有很多星星不見了,有什麼東西擋住了它們……」

他剛想站起來,無名女孩抱住了他。他覺得胸口劇痛,低頭一看,一把匕首插入了身體。

「我告訴你那是什麼,平凡小狗。那是我們的飛船。」女孩說。

無邊的黑影彷彿烏雲一樣遮蔽了星空,黑暗戰艦的形狀漸漸顯現了出來。但是燈塔以外,沒有人可以看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培植出來的,專門為了燈塔而來。」她說,「沒有燈塔,就沒有警戒。我們的計畫就會成功,星國就會滅國。」

「你們是誰?」

「我們從另一邊來的,我們代表更高的意志。你們的宇宙已經進入衰亡期,這邊的文明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存在了。」

「我不認為……」

「我們沒必要辯論。」女孩溫柔地抱住他,說,「我只是個培植人,是模仿你們種族的外形和思想製造出來的。平凡小狗,你沒有必要死,不需要為你的國家陪葬……」

平凡小狗用力抱住了她。他掐住她的脖子,用盡全身力氣。無名女孩機械地用匕首刺了他很多下,但是他像一條受傷的獒犬死咬獵物那樣,掐得越來越緊,最後她的手垂了下來。不管她是培植人也好,還是機器人也好,都被扭斷了脖子。

平凡小狗爬過她的身體,爬下塔頂,向房間里的桌子爬過去。桌子上有盞檯燈。他爬到桌子那裡,半跪在地上,手按在了桌面上。血淌入桌縫。

「DNA比對……符合。擁有開燈許可權。」機器的女聲說。「請繼續指令。」

機器的聲音不像故鄉的歌謠。機器的聲音不像和他睡覺過的任何一個女孩。

平凡小狗按下了檯燈的開關。

一座遙遠燈塔的亮光,一瞬間照亮了北方航道,然後永遠暗淡了下去。

這是星國收到的最早一份戰爭警報。

後來,人們把燈塔看守人「凡平·趙·小犬座·深紅」開燈的那一刻,記做了保衛戰開始的時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