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導讀

奧斯丁·多布森

即便時至今日,簡·奧斯丁的忠實擁躉肯定依然能夠感受到當年那個愚笨的巴思書商壓抑不住、如鯁在喉的挫敗感。他用十英鎊的超低價買入《諾桑覺寺》手稿,卻拒絕將其出版示人。對作品字句之美如此麻木不仁之人,肯定是腦洞未開,如本書第三句話——「她父親是個牧師,既不受人冷落,也沒陷入貧窮,為人十分體面,不過他起了個『理查德』的俗名——長得從來不算英俊」。有人認為,這句話是在校稿時添加的,不過現已無從考證,因為小說是在作者去世後出版,「好奇、直面事物」的她早已長眠於溫徹斯特大教堂。對此有兩點推測:其一,巴思流動圖書館的布爾先生(如果是他的話)天生愚鈍,領略不到這部經典之作的魅力;其二,他執迷不悟、死心塌地迷信《尤多爾弗之謎》一書的作者 ,而這更為可信。任何其他理由都無法解釋其長時間隱藏奧斯丁小姐手稿的舉動——再說,小說主要以巴思為背景。他頂禮膜拜拉德克利夫夫人及其他傳奇作品,如《黑樹林的巫師》《萊茵河的孤兒》《夜半鐘聲》《烏爾芬巴赫城堡》以及伊莎貝拉·索普在第六章為討好凱瑟琳·莫蘭提及的所有大作,喬治·克拉布 (簡·奧斯丁最喜歡的詩人)在他的《圖書館》中也恰到好處地描寫了這類作品所營造的氛圍:

從此,汝不敬之輩!我倍感前世懼恐,

萬千幻象腦海飄蕩:

聽!悶響回徹空場,

凝人黑影如影隨形。

但無論你認可哪個推測,事實只有一個。1818年小說第一版「廣告」(據說是當時已過世的作家親筆寫的)也提到,《諾桑覺寺》曾被賣給一個巴思書商。奧斯丁—李先生也說過,小說在「1803年完成(即準備印刷不久後)」會很快出版,該書「肯定最早創作」於1798年(拉德克利夫夫人的《義大利人》首次與讀者見面後),而當時《理智與情感》和《傲慢與偏見》僅完成手稿。奧斯丁小姐也說過:「要是有書商願意買他覺得不值得發表的書稿,也是件稀奇事。」更稀奇的是這些以書為營生的人,在類似情形上並沒有出現什麼失誤,所以不出版《諾桑覺寺》絕不是因為他們不善經營、缺乏批判力。奧斯丁的頭兩部小說出版後大受歡迎,這個自以為是的書商要是還發現不了自己也有一部她的書稿,就太不可思議了。一言以蔽之,當時不知何故,他又以最初購買價把書稿賣給亨利·奧斯丁 ,那就再沒有人同情他了。

有種說法是,我們現在讀到的《諾桑覺寺》依然是作者最初的版本,也就是說,在完稿後的很長時間裡都未經任何修改,這一點與《傲慢與偏見》和《理智與情感》不同。從巴思書商手上復得之後,作者實際上對小說原封未動,這一點在前面提到的「廣告」中已有明示。小說完稿後,13年的時光已飛逝,對其中「有點過時」的部分,廣告明確表達了歉意(該廣告出現在1816年由此推斷而來)。但奧斯丁小姐還說過「自動筆以來,又有多年荏苒」。因此,在1798至1803年間,小說也有可能做過改動。我們知道,奧斯丁小姐時常女孩子氣,以嘲弄流動圖書館收藏的那些傻裡傻氣的浪漫小說自娛,寫《諾桑覺寺》也有可能本想好好揶揄一下拉德克利夫流派的傳奇作品,就像塞萬提斯諷刺《伊斯帕藍迪恩的冒險》和《敘爾加尼亞的弗羅利斯瑪德》以及倫諾克斯太太嘲諷《卡珊德拉》和《克萊奧帕特拉》一樣。但諷刺的意味並不明顯,諸多跡象表明,作者對小說人物的興趣使她不知不覺地背離了初衷。而且,小說第五章結尾部分對小說這一藝術形式進行了強烈的辯護,表達了對《觀察家》雜誌的不屑,這倒是有點事後增補的味道。假如奧斯丁小姐創作伊始純粹出於諷刺意圖,但最終從專註諷刺轉到小說創作,也並非不合情理。這樣一來,作者的注意力也就不僅僅局限於人物塑造,她的第三部小說(按創作順序)雖沒有諸如柯林斯先生和下部小說中的諾里斯太太這樣性格鮮明的角色,但(用格雷的話說,)艾倫太太也無趣得「甚好」。而且,但從諷刺的角度來說,除了約翰·索普先生,確實無法著手。約翰·索普仰慕拉德克利夫夫人,謾罵伯尼小姐,猶如吉爾雷和羅蘭森時代那種特別令人生厭的大學生。至於凱瑟琳·莫蘭,拋開她的家庭背景及小說定位的因素,可謂楚楚動人,她與生俱來的體面合宜蓋過虛偽的熱情。亨利·蒂爾尼戲謔伊莎貝拉·索普「為人坦率,耿直,天真,誠實,富有感情,但是單純,不自負,不作假」,其實明顯指的是凱瑟琳。我個人認為,我們喜歡波·納什的老舊滄桑略勝過拉德克利夫夫人的機敏戲謔。對這一點,奧斯丁小姐也心知肚明,但她嫻熟的藝術駕馭能力並未使之顯山露水。她筆下的人物會像現實生活中一樣,該走的路還是要走,該轉的彎還是要轉,該過的馬路還是要過。作者在巴思生活了很久,但整本《諾桑覺寺》對巴思的描寫還不如《漢弗萊·克林克爾探險記》一章出現的多。

由於《諾桑覺寺》和《勸導》都是在作者去世後1818年出版的,所以我們才將兩部作品安排在同一卷冊中出版。但《諾桑覺寺》早在1803年就已待印,而《勸導》則是《愛瑪》完成後開始創作,直到1816年8月奧斯丁小姐離世前幾個月才完成。而在此期間,作者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尤其是1815年,哥哥亨利的病情,加上家庭的諸多內顧之憂,極大地影響了她的精神狀況,生性活潑的她,健康明顯惡化。她逐漸痼疾纏身,從一開始不能長途散步,轉而搭乘驢車,再後來便久卧在由椅子改造成的簡易沙發上,因為家裡唯一的沙發年邁的母親要坐,作者不忍奪其所愛 。雖然如此,奧斯丁小姐在寫《勸導》時創作力絲毫不減。當然也有一些自恃聰明的評論家們(事後)覺得,這部小說不僅流露出作者面對死神迫近的傷感,更是她精力日衰的佐證。在重校稿件時,作者的確覺得有一章不盡如人意,頃刻間消沉襲上心頭,但休息一晚之後,便奮筆疾書替換了兩章(最後兩章而非一章)。我們相信,讀者會自行判斷這兩章是否遜色於小說的其他部分。刪掉的一章,後來可能出現在奧斯丁—李的《回憶錄》第二版167頁至180頁上,他辯稱這一章包含「其他任何作家都無法企及的筆墨」,而修改後的章節水準之高是毋庸置疑的。奧斯丁小姐在完成《勸導》後,便再無其他完整的作品問世。1817年初,作者的氣力斷斷續續有所恢複,便迫不及待地著手創作另一部小說。小說並未命名,僅完成12章,情節和意圖也未能展開,但其中塑造的幾個人物本應大有張力。小說中有個人物叫帕克先生,一門心思要把蘇塞克斯 一個小漁村打造成時尚的海濱浴場;還有一位富有卻俗不可耐的德納姆夫人,在遺囑中對財產的處置令她的親屬大失所望;另有兩個老處女,健康堪憂卻貪圖享樂,盡情聒噪閑聊。無論小說的情節如何展開,作者的寫作技藝依然精到。不幸的是,1817年3月17日,這是作者手稿上留下的最後日期,她病情加重,無法再繼續創作,7月便與世長辭了。

在談到《愛瑪》時,作者曾說過,她要塑造一個除她自己之外沒有什麼人會喜歡的女主人公。而對於《勸導》的女主人公安妮·埃利奧特,作者在寫給朋友的信中這樣說道:「你也許會喜歡她,但我覺得她確確實實好到難以置信。」大多數人都會認同這一點,更覺得這位英國女士可愛無限、賞心悅目、舉止優雅還女人味十足,就連機智聰敏的伊麗莎白·班納特 都相形見絀。凱瑟琳·莫蘭和亨利·蒂爾尼的未來能否盡如所願尚存疑問,愛瑪和她的意中人奈特利能否幸福終生,我們心裡也會有所保留,只是心照不宣。但毫無疑問,安妮·埃利奧特和溫特沃思上校肯定能幸福終老。溫特沃思上校是奧斯丁小姐以自己的家人 為原型塑造的一位海軍軍官,這類人物都和藹可親,充滿男子氣概,待人誠摯,在其筆下的眾男性人物中,作者最為欣賞。克羅夫特將軍也是一位海軍將領,有門當戶對、兩情相悅的海軍妻子。有評論家曾斷言,奧斯丁小姐的作品沒有描寫過令人滿意的婚姻生活,這也是一個絕好的回擊。至於沃爾特·埃利奧特爵士(類似蒂爾尼將軍一家)和她的女兒們、默斯格羅夫一家、克萊夫人以及安妮的朋友拉塞爾夫人,除了影響小說故事情節的發展之外,沒什麼可多說的。要麼奧斯丁小姐刻意為之,要麼因健康惡化,與之前的小說相比,《勸導》的故事情節相對平緩,語氣更加凝重。但小說的女主人公所散發出來的真正魅力,無疑讓小說廣受讀者的喜愛,馬蒂諾小姐和米特福德小姐等許多奧斯丁的崇拜者都對小說推崇備至。

在這麼長的間隔內,發表一系列的前言或導讀無疑有些弊端,其一就是有些匆忙說的話有時需要糾正。「話一出口,覆水難收」——無論多想收回都無可能。在《曼斯菲爾德莊園》「導讀」中有個注釋,筆者稱《評論季刊》第一篇關於奧斯丁小姐的評論為沃爾特·司各特爵士所作。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筆者印象中覺得如此。奧斯丁—李對此毫不知情,他感激沃爾特爵士,稱讚他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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