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章

安妮回到家裡,仔細思忖著她所聽到的這一切。她對埃利奧特先生的了解有一點使她心裡感到寬慰。她對他再也沒有什麼溫情可言了。他與溫特沃思艦長恰好相反,總是那樣咄咄逼人,令人討厭。昨天晚上,他居心不良地大獻殷勤,可能已經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安妮一想起來便感慨萬端,但是頭腦還比較清醒。她已經不再憐憫他了。不過,這是她唯一感到寬慰的地方。至於其他方面,她環顧一下四周,或是展望一下未來,發現還有更多的情況值得懷疑和憂慮。她擔心拉塞爾夫人會感到失望與悲痛,擔心她父親和姐姐一定會滿面羞慚,她還傷心地預見到許多不幸的事情,但是一個也不知道如何防範。她慶幸自己認清了埃利奧特先生。她從未想到自己會因為沒有冷眼看待史密斯夫人這樣一位老朋友而得到報答,可是現在她確實因此而得到了報答!史密斯夫人居然能夠告訴她別人不能提供的消息。這些消息可不可以告訴她全家人呢?這是毫無意義的。她必須找拉塞爾夫人談談,把這些情況告訴她,問問她的意見,盡到最大努力以後,就儘可能安下心來,靜觀事態的發展。然而,使她最不能平靜的是,她有一樁心事不能向拉塞爾夫人吐露,只得一個人為此焦慮不堪。

她回到家裡,發現正像她打算的那樣,她避開了埃利奧特先生。他上午已經來過了,待了很長時間。但是她剛剛有些自我慶幸,覺得放心了,就又聽說他晚上還要來。

「我絲毫不想讓他晚上來,」伊麗莎白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說道,「可他卻做了那麼多暗示,至少克萊夫人是這麼說的。」

「的確,我是這麼說的。我生平從沒見過任何人像他那樣起勁地討人邀請。好可憐的人!我真替他傷心。安妮小姐,看來,你那狠心的姐姐還真是個鐵石心腸。」

「哦!」伊麗莎白嚷道,「我對這一套已經習以為常了,不會一聽到一個男人暗示幾句,就搞得不知所措。不過,當我發現他今天上午因為沒有見到我父親而感到萬分遺憾時,我馬上讓步了,因為我的確從不錯過機會把他和沃爾特爵士撮合到一起。他們在一起顯得多麼融洽!舉止多麼討人喜歡!埃利奧特先生是多麼畢恭畢敬!」

「太令人高興啦!」克萊夫人說道,可是她不敢把眼睛轉向安妮,「完全像父子一樣!親愛的埃利奧特小姐,難道不可以說是父子嗎?」

「哦!別人怎麼說我概不反對。你願這麼想就這麼想吧!不過,說老實話,我看不出他比別人更殷勤。」

「親愛的埃利奧特小姐!」克萊夫人喊了一聲,同時舉起兩手,抬起雙眼。接著她又採取最簡便的辦法,用沉默抑制住了她全部的余驚。

「好啦,親愛的佩內洛普,你不必為他如此驚恐。你知道我的確邀請他了。我滿臉笑容地把他送走了。當我發現他明天全天真的要去桑貝里莊園的朋友那兒,我就很可憐他。」

安妮很讚歎這位朋友的精彩表演。她明知埃利奧特先生的出現勢必要妨礙她的主要意圖,卻能顯得十分高興地期望他真的到來。克萊夫人不可能不討厭見到埃利奧特先生,然而她卻能裝出一副極其殷切、極其嫻靜的神情,彷彿很願意把自己平時花在沃爾特爵士身上的時間減掉一半似的。

對於安妮本人來說,看著埃利奧特先生走進屋裡,那是極為苦惱的,而看著他走過來同她說話,又將是十分痛苦的。她以前就經常感到,他不可能總是那麼誠心誠意的,可是現在她發現他處處都不真誠。他對她父親的畢恭畢敬同他過去的言論對照起來,實在令人作嘔。一想起他對待史密斯夫人的惡劣行徑,再看看他眼下那副滿臉堆笑、溫情脈脈的神態,聽聽他那矯揉造作、多情善感的語調,簡直叫她無法忍受。安妮心想態度不要變得太突然,以免引起他的抱怨。她的主要目標是避開一切盤問和炫耀。不過她要毫不含糊地對他有所冷淡,以便同他們之間的關係協調起來。本來,她在埃利奧特先生的誘導下,漸漸對他產生了幾分多餘的親密,現在要盡量無聲無息地冷下來。因此,她比前天晚上來得更加謹慎,更加冷淡。

埃利奧特先生想再次激起她的好奇心,問問他以前是如何以及從哪兒聽人讚揚她的,而且很想洋洋得意地聽她一再懇求。誰想他的魔法失靈了,他發現他的堂妹過於自謙,要想激起她的虛榮心,還得靠那氣氛熱烈的公眾場合。他至少發現,眼下別人老是纏住他不放,任憑他貿然對安妮作出任何表示,也將無濟於事。他萬萬沒有料到,他這樣干對他恰恰是不利的,它使安妮當即想起了他那些最不可饒恕的行徑。

安妮頗為高興地發現,埃利奧特先生第二天早晨確實要離開巴思,一大早就動身,而且要走掉兩天的大部分時間。他回來的那天晚上還要應邀來卡姆登街,可是從星期四到星期六晚上,他卻是肯定來不了啦。對安妮來說,眼前老是有個克萊夫人已經夠討厭的了,再加上個更虛偽的偽君子,似乎破壞了一切安寧與舒適。想想他們對她父親和伊麗莎白的一再欺騙,想想他們以後還可能蒙受種種恥辱,真使她感到又羞又惱!克萊夫人的自私打算還不像埃利奧特先生的那樣複雜,那樣令人厭惡。她嫁給沃爾特爵士雖說弊端很多,但是為了不使埃利奧特先生處心積慮地加以阻攔,安妮寧願立即同意這門婚事。

星期五早晨,安妮打算一大早就去找拉塞爾夫人,向她透露些必要的情況。她本想一吃好早飯就走,不料克萊夫人也要出去,為的是替她姐姐辦點事,因此她決定先等一等,省得和她做伴。等她看見克萊夫人走遠了,才說起上午要去里弗斯街。

「好吧,」伊麗莎白說,「我沒有什麼事,代問個好吧。哦!你最好把她非要借給我的那本討厭的書給她帶回去,就假裝說我看完了。我的確不能總是用英國出版的新詩、新書來折磨自己。拉塞爾夫人盡拿些新出版物來惹我厭煩。這話你不必告訴她,不過我覺得她那天晚上打扮得很可怕。我本來以為她的穿著很風雅,可那次在音樂會上我真替她害臊。她的神態那麼拘謹,那麼做作!她坐得那麼筆挺!當然,代我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也代我問好,」沃爾特爵士接著說道,「最親切的問候。你還可以告訴她,我想不久去拜訪她。捎個客氣話,我只不過想去留個名片。女人到了她這個年紀很少打扮自己,因此早晨走訪對她們來說總是不恰當的。她只要化好妝,就不會害怕讓人看見。不過我上次去看她時,注意到她馬上放下了窗帘。」

就在她父親說話的時候,忽聽有人敲門。會是誰呢?安妮一記起埃利奧特先生事先說定隨時都可能來訪,便會往他身上想,可眼下她知道他到七英里以外赴約去了。大家像通常那樣捉摸不定地等了一陣之後,聽到了客人像往常那樣越走越近的聲音,接著查爾斯·默斯格羅夫夫婦便被引進屋來。

他們的到來使得眾人大為驚訝,不過安妮見到他們確實很高興,而其他人也並不後悔自己竟能裝出一副表示歡迎的神氣。後來,當這兩位至親表明他們來此並不打算住到沃爾特爵士府上,沃爾特爵士和伊麗莎白頓時熱忱劇增,客客氣氣地招待了起來。查爾斯夫婦陪同默斯格羅夫太太來巴思逗留幾天,住在白哈特旅館。這點情況他們很快便了解到了。後來,直到沃爾特爵士和伊麗莎白把瑪麗領到另一間客廳,樂滋滋地聽著她的溢美之詞,安妮才從查爾斯那裡得知他們來巴思的真實經過。瑪麗剛才有意賣關子,笑眯眯地暗示說他們有特殊任務,查爾斯對此也作了解釋。他還對他們一行有哪些人作了說明,因為他們幾個人對此顯然有所誤解。

安妮這才發現,他們一行除了查爾斯夫婦以外,還有默斯格羅夫太太、亨麗埃塔和哈維爾艦長。查爾斯把整個情況介紹得一清二楚,安妮聽了覺得這事搞得極為奇特。事情最先是由哈維爾艦長挑起來的,他想來巴思辦點事。他早在一個星期以前就嚷嚷開了,查爾斯因為狩獵期結束了,為了有點事干,提出來要同哈維爾艦長一道來,哈維爾夫人似乎非常喜歡這個主意,覺得對她丈夫很有好處。怎奈瑪麗不肯一個人留在家裡,顯得好不高興,一兩天來,彷彿一切都懸而不決,或者不了了之。幸而查爾斯的父母親對此也發生了興趣。他母親在巴思有幾位老朋友,她想去看看。大家認為這對亨麗埃塔來說倒是個好機會,可以給自己和妹妹置辦結婚禮服。總之,最後形成了默斯格羅夫太太一行,而且處處為哈維爾艦長帶來了方便和舒適條件。為了便利大夥,查爾斯和瑪麗也給吸收了進來。他們頭一天深夜到達。哈維爾夫人、她的孩子以及本威克艦長,同默斯格羅夫先生和路易莎一起留在厄潑克勞斯。

安妮唯一感到驚奇的是,事情發展得如此迅速,居然談起了亨麗埃塔的結婚禮服。她原來設想他們會有很大的經濟困難,一時還結不了婚。誰想查爾斯告訴她,最近(瑪麗上次給她寫信以後),有一位朋友向查爾斯·海特提議,要他為一個青年代行牧師職務,那個青年在幾年內不會接任。憑著目前的這筆收入,直到該協定期滿以前,他幾乎肯定可以獲得長期的生活保障,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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