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艾倫夫婦為失去自己的年輕朋友感到惋惜。凱瑟琳脾氣好,性情愉快,使她成為一個難能可貴的夥伴。艾倫夫婦在促進她快樂的過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自己的樂趣。不過,她樂意跟蒂爾尼小姐一起去,他們也不好表示反對。再說,他們自己在巴思也只準備再待一周,凱瑟琳現在離開他們,他們也不會寂寞多久。艾倫先生把凱瑟琳送到米爾薩姆街去吃早飯,眼見著她坐到新朋友中間,受到最親切的歡迎。凱瑟琳發現自己已成為蒂爾尼家的一員,不覺激動萬分,提心弔膽地就怕自己舉止不當,不能保住他們對她的好感。在最初五分鐘的尷尬當兒,她簡直就想跟著艾倫先生回到普爾蒂尼街。

蒂爾尼小姐禮貌周全,亨利笑容滿面,凱瑟琳的尷尬心情很快便給打消了幾分,但她仍然很不自在,就是將軍本人不停地款待她,也還不能使她完全安下心。儘管這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但她還是懷疑:假如將軍能少關心她一點,她是否會感到隨便一些。他為她的安適擔憂——不斷地請她吃這吃那,雖然她從未見過如此豐盛的早餐,他卻一再表示恐怕這些菜肴不合口味——反倒使她一刻也忘不了自己是客人。她覺得自己完全不配受到這般尊重,因此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將軍不耐煩地等大兒子出來,最後當蒂爾尼上尉終於出現時,氣得直說他懶惰,這一來,凱瑟琳心裡更難平靜了。使她感到十分痛苦的是,做父親的責罵得太狠,這似乎與兒子的過失很不相稱。當她發現這場訓斥主要是為了她,蒂爾尼上尉主要是因為對她不敬才挨罵時,她越發感到憂心忡忡。這使她處於一種局促不安的境地。她雖然十分同情蒂爾尼上尉,但是上尉並不會對她存有好感了。

蒂爾尼上尉悶聲不響地聽著父親訓斥,也不加以辯解,這就證實了她的一個擔心:上尉晚起的真正原因,可能是讓伊莎貝拉攪得心神不安,夜裡久久不能入睡。凱瑟琳這是第一次真正同他相處,她希望現在能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怎奈他父親待在屋裡時,她幾乎就沒聽他說過話。即使後來,由於他的情緒受到極大的影響,她也辨不清他講了些什麼,只聽他小聲對埃麗諾說道:「你們都走了我該多高興啊!」

臨走的那陣忙亂是不愉快的。時鐘敲了十一點箱子才搬下來,而按照將軍的安排,這時應該走出了米爾薩姆街。他的大衣給拿下來了,但不是讓他當即穿上,而是鋪在他同兒子乘坐的雙輪輕便馬車上。那輛四輪輕便馬車雖說要坐三個人,可中間的凳子還沒拉出來,他女兒的女僕在車裡堆滿了大包小包,莫蘭小姐連坐的地方都沒有。蒂爾尼將軍扶她上車時深感不安,莫蘭小姐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新買的寫字檯,沒給扔到街上。最後,三位女子坐的車總算關上了門,馬匹邁著從容的步伐出發了,一個紳士的四匹膘滿肉肥的駿馬要走三十英里路的時候,通常用的就是這種步伐。從巴思到諾桑覺寺恰好是三十英里,現在要平分成兩段。馬車一出門,凱瑟琳的精神又振作起來,因為和蒂爾尼小姐在一起,她感到無拘無束。她對這條完全陌生的路、對前面的寺院、後面的雙輪馬車都充滿了興趣,毫不遺憾地望了巴思最後一眼,不知不覺地看見了一塊塊里程碑。接著,令人厭倦地在小法蘭西等了兩個鐘頭,實在無事可做,只能吃吃逛逛,雖然肚子並不餓,周圍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本來,她十分羨慕他們的旅行派頭,羨慕這輛時髦的四馬四輪馬車——穿著漂亮號衣的左馬馭手在鞍鐙上很有規律地起伏著,許多侍從端端正正地坐在馬上。可是,由於這種排場帶來很多麻煩,她的羨慕也隨著減少了幾分。假如大家都親親熱熱的,這場耽擱也算不了什麼,誰想蒂爾尼將軍雖說十分討人喜歡,可似乎使他兩個孩子打不起精神,幾乎只聽到他一個人在說話。凱瑟琳見他對客店裡的一切都不滿意,對侍者一不耐煩就發火,因而越來越敬畏他,兩個鐘頭長得好像四個鐘頭一樣。不過,最後終於下達了出發令。剩下的路,將軍提議讓凱瑟琳換他坐在他兒子的馬車裡,這叫凱瑟琳大為吃驚。「天氣真好,我很想讓你盡量多看看鄉下的景色。」

蒂爾尼將軍一提出這個計畫,凱瑟琳便記起了艾倫先生對年輕人乘坐敞篷馬車的看法,不覺漲紅了臉。她最初想拒絕,可是再轉念一想,她十分尊重蒂爾尼將軍的見解,他不會給她出壞主意的。因此,不到幾分鐘工夫,她便坐進了亨利的雙輪輕便馬車,心裡覺得比什麼人都快活。坐了一小段之後,她確實認識到雙輪輕便馬車是世界上最好的馬車,四馬四輪馬車走起來固然很威武,但終歸是個笨重、麻煩的玩意兒,她不會輕易忘記它在小法蘭西歇了兩個鐘頭。雙輪輕便馬車只要歇一半的時間就足夠了。它那輕快的小馬直想放開步子奔跑,若不是將軍執意要讓自己的馬車打頭的話,它們可以在半分鐘之內,輕而易舉地就超過去。然而,雙輪輕便馬車的優點還不僅僅在於馬好,亨利趕車的技術也實在高超,平平穩穩的——一點不出亂子,既不向小姐自我吹噓,也不對馬破口大罵。他和凱瑟琳唯一能拿來相比的那位紳士馭手,真有天壤之別!還有他那頂帽子,戴在頭上十分合適,他大衣上那數不完的披肩,看上去既神氣又相稱!坐在他的車上,僅次於同他跳舞,無疑是世界上最痛快的事。除了別的快樂之外,她還高高興興地聽他讚揚自己,至少替他妹妹感謝她肯來做客,認為她能來實在是夠朋友,實在令人感激不盡。他說他妹妹處境孤寂——家裡沒有女伴——加之父親常常不在家,她有時壓根兒沒人做伴。

「那怎麼可能呢?」凱瑟琳說,「難道你不和她在一起?」

「諾桑覺寺只不過是我的半個家,我在伍德斯頓那兒有自己的家,離我父親這邊將近二十英里,我有一部分時間需要待在那兒。」

「你為此一定感到很難過吧!」

「我離開埃麗諾總是感到很難過。」

「是呀。不過,你除了愛你妹妹之外,一定十分喜愛這所寺院!住慣了諾桑覺寺這樣的家,再來到一座普普通通的牧師住宅,一定覺得很彆扭。」

亨利笑笑說:「你對這座寺院已經有了很好的印象。」

「那當然啦。難道它不是個優雅的古剎,就像人們在書上看到的一樣?」

「『書上看到的』這類建築物里,可發生過許多恐怖事件,難道你準備見識見識?你有勇氣嗎?你有膽量見到那些滑動嵌板和掛毯嗎?」

「啊!有的——我想我不會輕易害怕的,因為房裡有的是人——何況,這房子也不是一直空著,不是多年沒人住,而且你們也不像一般情形一樣,事先沒通知就突然回到府上。」

「當然是啦。我們用不著摸著道走進一間被柴火餘燼照得半暗不明的大廳——也犯不著在地板上搭鋪,房子里沒窗沒門沒傢具。不過你應該知道,一位年輕小姐無論被用什麼方式引進這樣一所住宅,她總得同家裡成員分開住。當大家舒舒適適地回到自己所住的一端時,她由老管家多蘿西 鄭重其事地引上另一節樓梯,順著一道道陰暗的走廊,走進一間屋子,自從有位親戚大約二十年前死在裡面以來,這間屋子一直沒人住過。你能受得了這樣的招待嗎?你發現自己置身於這樣一個陰森森的房間,覺得它太高太大,整個屋裡只有一盞孤燈發出點朦朧的亮光——牆壁四周的掛毯上畫著跟真人一般大小的人像,床上的被褥都是深綠色的呢絨,或紫紅色的天鵝絨,簡直和出殯的情形一樣。這時你心裡不發毛嗎?」

「哦!可我肯定碰不上這種事。」

「你會如何惶恐不安地審視你房裡的傢具呀?你會發現什麼呢?沒有桌子、梳妝台、衣櫃或是櫥櫃,只在一邊也許有一把破琵琶,另一邊有一隻怎麼用力也打不開的大立櫃,壁爐上方有一位英俊的武士畫像,他的容貌使你莫名其妙地著了迷,你的眼睛無法從畫像上移開。這當兒,多蘿西同樣被你臉上的神色所吸引,惴惴不安地凝視著你,給你幾個捉摸不透的暗示。此外,為了使你打起精神,她還說了些話,使你推想在寺院你住的這邊肯定是鬧鬼的。她還告訴你,在你附近沒有一個家僕。說完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以後,她就施禮出去了——你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聽到最後一個回聲。當你怯生生地想去叩門時,越發驚恐地發現門上沒鎖。」

「哦!蒂爾尼先生,多可怕呀!這真像是一本書!不過我不會真碰上這種事。你們的女管家絕不會是多蘿西。好了,後來呢?」

「也許頭一天夜裡再也沒有什麼可驚恐的。你克服了對那張床鋪壓抑不住的恐懼之後,便上床休息,驚擾不安地睡了幾個鐘頭。但是,就在你到達後的第二天夜裡,或者最遲是第三天夜裡,你很可能會遇上一場暴風雨。一聲聲響雷在附近山裡隆隆轟鳴,彷彿要把整個大廈都給震塌——伴隨著雷聲,刮來一陣陣可怕的勁風,這時候你的燈還沒熄滅,你很可能覺得自己發現掛毯上有一處比別處動得厲害。這是最讓你好奇的時候,你當然無法壓抑這種好奇心,便立即從床上爬起來,匆匆披上晨衣,開始查找其中的奧秘。稍查了一會之後,你會發現掛毯上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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