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
終於到了告別太陽的那一天。
無邊量子號仍舊被無邊無際的塵埃雲包圍,星光暗淡,太陽也不見蹤影,然而船長告訴我,今天就是告別太陽的日子。一個蟲洞會打開,無邊量子號將跨向另一個時空。
這該是件被人期盼已久的事,我卻有幾分懷疑。
「快點開始準備吧,穿上你最好的衣服,我們要進行天空作業。」船長這麼吩咐我。這個要求很奇怪,因為船上的每個乘員,都只有兩套衣服而已。一套乾淨,一套臟點,和最好的衣服似乎不沾邊。
然而我沒有爭辯,只是點點頭,然後走出了船長艙。
阿強在外邊等我。
「他和你說了?」阿強問。
我點點頭。
阿強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火星基地認識了他。從火星上的好望角深空探測基地出發,無邊量子號就成了我們的家,兩年半的旅途,我們經過了木星,土星,海王星,每一次造訪行星的時刻,我們都是搭檔。 這一次我們要再次搭檔了。
「太好了!」阿強揮了揮胳膊,「早就憋壞了,終於又可以出艙了。」
「但是這裡什麼都沒有,根本就沒有什麼天體,更沒有蟲洞。」我說出了自己的懷疑,「而且,你不覺得船長很怪嗎?本來他下個命令就可以了,但是他卻把我們一個個找進船長艙,而交代的話又都一樣……」
「你想多了!」阿強不以為然地打斷我,他伸手搭住我的肩膀,「現在,我們去做準備吧,這一次,一定要得第一!」
我點點頭。得第一是阿強的口頭禪,或者說是他的強迫症。事實上,自從我們搭檔以來,從來沒有得過第一,最好的一次成績,不過是排在二十開外。然而,阿強得第一的信念從來沒有動搖過。
阿強伸出了拳頭,我同樣伸出拳頭。兩個拳頭碰在一起,隨即分開,拳頭張開,變作手掌,再次拍在一起,啪地一聲,清脆響亮。
這是我們的戰前動員。
這一次的出艙行動果然和往常不一樣。船塢甲板上人挨著人,至少有上百人,也許全部學員都被船長派遣了出來。
透過巨大的舷窗可以看見外邊的世界,船頭上時而不時有輝光閃過,那是原子收集裝置捕獲氣體分子的痕迹。稀疏的氫氣雲是個危險的所在,如果沒有護盾保護,宇宙塵埃會腐蝕航天服。這兒根本不適合太空行走。
太陽呢?根本看不見太陽的任何蹤跡。在火星上,太陽是天空中赤色的球體,就像十厘米的距離上的一元硬幣;到了冥王星軌道,太陽仍舊是最明亮的天體,雖然看上去並不比星星更大,至少也是最明亮的一顆;到了這兒,深入一團氣體雲中,太陽根本不可見。在這裡告別太陽,感覺很奇怪。
船長的廣播響了起來。
「同學們,你們都是勇敢的探險者,一路上完成了各種艱巨任務,我為你們感到驕傲。今天,我們將進行最後一項任務,完成之後,你們將從學院畢業,代表人類踏上深空之旅。」
通訊頻道暫時被鎖定,沒有辦法說話,學員們彼此間交流著眼神。我和阿強相互看了一眼,阿強向我一笑,豎起大拇指。
「這一次,指揮部並不指定特定任務。你們每兩人一組,可以擁有一艘小型探索飛船,隨意探索周圍的空間,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中止探索,回到無邊量子號上。」
「現在,可以開始了。」
船長講完話。他居然一句也沒有提到告別太陽的事,我正有些意外,耳機里響起了阿強的聲音,「快,木頭,我們不能落後啊!」
動作快的學員已經開著探索飛船出發了。
我和阿強坐進了一九七八號探索船里。
阿強熟練地操作飛船從發射艙脫離。
我們的飛船飛快地超越了一艘又一艘飛船,每次超越,阿強都會興奮地大喊一聲。
「這樣飛不遠。」我提醒他。
「沒關係,只要能拿到第一就好。」
不過一個小時,我們的飛船就超越了最後一個目標。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目標,因為所有的飛船都沒有方向,大家只是隨意地飛行。至少在我們的這個方向上,我們是距離無邊量子號最遠的一組。
「接下來該怎麼辦?」阿強問。他終於意識到其實並沒有什麼目標可以實現。
「這真是一次奇怪的探索行動。」他又說,「沒有目標,我們距離母艦也挺遠了。」
我點點頭。
「你倒是出個主意啊!」阿強有些急了。
「我們回去吧。」我說道。既然這裡沒有任何東西,那麼就回去看看船長怎麼說。
阿強沒有回答我的提議。他發出一聲驚呼,「無邊量子號,無邊量子號爆炸了!」他的話語中帶著些磕巴,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我迅速扭頭望去,果然,黑色天宇中,一團巨大的火焰正在燃燒。那正是無邊量子號曾經的所在。無邊量子號的信號指示也隨之消失。
這怎麼可能!我的心頭猛然一抽。告別太陽,這是否就是船長的隱喻?他知道無邊量子號會出事?
別的學員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有幾艘探索船掉頭向著曾經是無邊量子號的方位飛去。
「我們飛回去看看。」阿強說著就想掉頭。
如果無邊量子號真的爆炸了,飛回去也沒什麼用。
「不如關閉引擎,讓飛船自己飛。」我提出建議。
「為什麼?」
「我們需要時間檢查一下裝備,無邊量子號已經爆炸了,我們的船飛回去也沒什麼幫助。」
「但是它萬一還在呢?」阿強反問。
「那樣它就會找到我們。」我平靜地回答。
阿強沉默了片刻,放開了手中的操縱桿,「聽你的,我先去檢查一下氧氣供應。天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給我們足夠的氧氣。」
說著,他已經起身,向著後艙移動。
一九七八號探索船憑著慣性在塵埃雲中穿梭。其他探索船採用了各種各樣的軌道,其中大多數,都徘徊在無邊量子號燃起的熊熊火焰旁,焦急地等待消息。無論如何呼叫,通訊頻道始終保持靜默,沒有一絲回應。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無邊量子號真的毀了。
慣性飛行中,我和阿強一起檢查了探索船的裝備。船上有緊急冬眠艙,可以讓人保持在假死狀態二十四小時,而氧氣的存量,其實只夠兩個人使用十六個小時,另外還有一件宇航服,氧氣配置充分,大概可以呼吸六個小時,還有簡易的移動控制裝置。
檢查完這些,我和阿強都沉默下來。
最多四十個小時,如果不能回到母艦,我們就死了。
無邊量子號已經毀滅了,那麼就算加上假死冬眠,我們活不過四十小時。
阿強苦笑一下,「一個人冬眠,另一個人的氧氣用量可以多維持些時候。」
其實那也沒什麼差別。在這個遠離人類文明的所在,多活幾個小時也不過是多一些絕望的時刻。
「你去冬眠吧,」阿強說,「我來把飛船開回去,至少距離無邊量子號近些。」
「還是你冬眠吧。」我回答,「你的個頭比我大,氧氣消耗比我大,我在這裡,時間可以維持長久一些。你說呢?」
阿強一愣,隨即回答,「好,就這麼定了。」雖然每一次他都像是那個拿主意的人,但是他從來都對我言聽計從。他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他。在學院里,雖然我們不是最優秀的,卻是最默契的搭檔。
然而就算是最默契,剩下的也不過是四十個小時而已。
阿強進入了冬眠。系統啟動的時刻,他看著我,說:「如果醒不過來,我就提前道別了。」
「不管是不是能獲救,我都會讓你醒過來。」我回答。
他咧嘴一笑,揮了揮手。他以為這是訣別。
我也揮了揮手。我知道這是訣別,只不過那離開的人是我。
阿強沒有接受過冬眠的培訓,他不知道所謂的二十四小時假死狀態,其實並不是說二十四小時後不蘇醒,冬眠的人就永遠不能醒過來。二十四小時內,人體內的氧氣可以提供消耗,而超出二十四小時,只要氧氣的供應不斷絕,冬眠就可以一直維持下去,一年,十年,甚至一百年。只需要一個呼救裝置和正確的軌道,阿強就能得到生還的機會。
我飛快地在控制電腦上計算軌跡,尋找讓探索船環繞無邊量子號殘跡的可能性。
最後我放棄了,這沒有任何可能。如果不加控制,一旦探索船燃料耗盡,只會距離無邊量子號越來越遠。
但是設計一條軌跡指向火星,這是可能的。只需要正確的加速方向,以及在正確的位置利用行星引力加速。這是一道標準的學院考題,答案是八十九年後,探索船可以進入火星軌道,並且在軌道上徘徊兩年,如果還沒有得到救援,飛船就會墜毀在火星上。墜毀是最糟糕的結局,也許算是魂歸故土。但是火星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