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育著近千萬個物種的藍色地球上,各種工程如火如荼地開展,它們中絕大多數,對尋常人的影響在近未來的幾十年,甚至數百上千年里都不太明顯。而小矮人並不想讓整個人類社會人心惶惶,因而都把工程的建設放到地底,或者遠離都市的偏遠地帶,所以絕大多數人類個體到如今依然過著和往日沒有太大出入的生活。
周棟是市電台的一名新聞記者,最近,台里想對本市的優秀女性學者做個專題報道,他正接了這個任務,和台里的另外一名記者,扛著所謂長槍短炮,去採訪一名叫孫敏的女學者。從一堆零零碎碎的資料里,他簡單地知道了這名生活得格外低調的女學者的情況,都是些程式化的履歷,包括了她從小學到大學,以及去國外求學的經歷,然後就是在學術上做出的幾項成就。這些資料之粗略,甚至都沒能有張照片。
此時,風在車窗邊一陣陣呼嘯而過,周棟拿著她的履歷表琢磨起來,乍一看,感覺它們和過去半個月自己去採訪的那些女學者大同小異。不過,在審視到最後結尾的那一段,他的眼前忽然一亮,那上頭的一欄顯示,這位女教授早些年在腦科學方面頗有一番建樹,只是不知何種原因,這三年來,她竟然淡泊名利,去了本市市區的一所普通中學教英語,再不花費任何心神在學術上。
「這倒是個俗世奇人了,放著大教授不當,偏偏選擇教中學英語,感覺有點大材小用,還有點浪費了咱們國家糧食。」周棟在車上對坐於一側的同行女同事說道,「斯藍,這次有些看頭啊,只要我們能找出她這樣選擇的背後原因,說不定就能挖出來個大新聞了,你我的年終獎金也總算是有了著落。」
「那是,你才知道,這些天忙暈頭了吧?我們主任早就交代了,這次要專門去給她做個大專題,要我們花大力氣好好對她做次採訪,你這兩天跑來跑去,都沒時間跟你說。」斯藍回應道,她的聲音清冽如山間的泉水。剛出校門不久,她十分樂意和這位只年長了她四五歲的同事出來採訪,因為她覺得這位師哥的為人處事,令她十分欣賞的,也因而在和他接觸不到半年的情況下,在心間對他有了暗暗的喜歡。只不過,周棟是個工作狂,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工作上,看起來好像對她沒什麼感覺,她也只好把心底的喜歡沉到深處。可她又總會如此時一般地於心中暗暗道:「雖然男生一般會主動,但靦腆的也不少,要是他也和我一樣的想法,豈不很糟糕?都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我覺得比這個更加遙遠的是,對方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因為那樣算下來,大概是兩倍距離的遙遠了吧。」
「確實很忙啊這陣子,前頭那個假疫苗的事件,既要求我們將信息準確地傳達給民眾,不能蒙蔽大眾,又不能把大眾的怒火引向政府。可你是知道的,我們媒體人不能太昧著自己的良心。唉,做我們這一行的,絕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OK了事,要考慮的東西還真不少。」周棟看起來倒不似她有著這般複雜情愫,張開閉口都想著工作上的事。
「是啊,大學老師也一再教我們要有新聞的操守,要不畏強權,他們自然都是懷著一顆為這個社會、為民眾著想的心。可進了社會,包括強權本身在內,也總是一副要我們不畏強權的樣子,可一旦強權的利益受到了挑戰,就忘了平時一再強調的了。」她初出茅廬,對這個社會的一些現象還不太能適應,語帶幾分氣憤,卻多了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風采。
說話間,車子已經把他們帶到孫敏所在的學校。他們和她有預約,於是一下車就徑自去了教務室。
進了門,周棟第一眼看見這個曾經的女學者,覺得她比資料上顯示的年齡要年輕許多,她的打扮簡單,穿著普通,神態舉止,卻又分外光彩照人。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了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會有的青春活力,但兼具春的生氣,秋的靜美,夏的厚重,冬的冷傲,它們不多不少地出現在她的身上,每一分都恰到好處,非常吸引人的眼球。周棟的心跳便也在這第一眼後加速,不過好在掩飾得不錯,沒有讓一旁的斯藍看了笑話。
禮節性地和她握了下手,周棟卻難以平復下來心情,竟找了個借口去衛生間做起了調整,等到斯藍調好了鏡頭,他才一本正經地回去,端正坐好,有了新聞記者的模樣。
周棟有板有眼地向她提出問題,開始著重問及她在國內求學時的趣事,又問到對她影響較大的親人朋友,訪談進行得頗為順利。而後,他打算進一步地探問她的在國外求學任教時做科研的情況,可她卻並不願意多提,只道:「周先生,那裡有段我不想回憶的過去,所以,非常的抱歉。」
「好吧。」周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濃重的痛苦神色,他的內心陡然一動,竟然不忍再提問下去,哪怕他明知,以資深記者的經驗,用些巧妙的方法,還是可以探知到埋藏得很深的心事。但他和她雖然只有短暫的接觸,卻對她有了各種複雜的情愫,因此也就不想觸及她的傷痛,於是轉而道:「那孫教授,您在國內求學,還在麻省教過書,科研也做得非常好。為什麼選擇來當中學老師了?」
「我想,是因為每個人都有喜歡的活法吧。人生在世,匆匆數十載,我覺得活著最主要的是要追求開心與快樂。以前,我喜歡做生物學研究的生活,但那只是一個階段的,就像小的時候會很喜歡一些玩具,長大之後卻沒有感覺了,當我發現自己再繼續從事生物學研究下去,卻並不能給自己帶來任何樂趣,我想,我還不離開的話,反而會破壞了以前做研究時曾有的美好感覺,於是我就換了一種工作生活的方式。怎麼說呢,我個人感覺當個英語教師還是很不錯的,簡簡單單,也不用太費腦子,每天就忙活著把一種新的語言教給學生們,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面對一群剛開始學說話的天真無邪的孩子們,挺好的。」孫敏輕描淡寫,卻不失漂亮地把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給迴避了過去。
「那容我插一句吧,孫教授,還有沒有一種可能的原因是,您潛意識裡害怕著再從事生物學的研究,因為那會讓您再一次想起某些不願回憶起來的人事物?」身為女人,斯藍似乎要更懂女人一些。
「呵呵,小姑娘,你真是想多了。」孫敏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心底的情感卻又翻湧了上來,暗道這小妮子的直覺還真挺准,再和她多說幾句,自己的心說不定就要全部被她看穿。
和劉庄晨的過往是她極不願意去回憶的,三年前,他不見了蹤影,她花了很多力氣追尋他,可自那之後的半年時間裡,她終於弄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未免絕望——首先是劉庄晨失蹤的兩個禮拜後,林德介打來了電話,告知了他的死訊,他並不諱言他已經被協會給蒸發處理掉的信息。之後,她想更進一步地探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卻連林德介都杳無音信了。孫敏在接下來的半年裡,根據之前腦中百里笙給她的信息,加上找到的林德介故友羅傑的介紹,才知道,協會在獵物出現之後開始了全面的自毀。然後,她就委託羅傑代她向小矮人詢問起,關於劉庄晨和協會其他數學家的情況,小矮人告訴他,這些人全部都人間蒸發了,否則,以它的手段,若他還活著,不可能找不出來,所以她不得不認下這個結果。
然而,她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結局。於是,她選擇了和過去告別,彷彿它們原本就不存在,彷彿劉庄晨原本就不存在。
這會兒,孫敏繼續回應道:「事實上,我前半段人生基本都撲在了科研上,現在則都在教書,都還挺簡單的,和大多數平凡人相比,也沒什麼兩樣。大概讓你們失望了?呵呵,我能說的也就這些了,不然就先這樣吧?」
她的樣子,並不想讓訪談繼續下去。
「您謙虛了,內容不少了。」周棟通過和這個人的交談,一點都不難推斷出來,她目前還是單身,他並不想深問,怕因此導致她對他的印象糟糕。而通過這兩個小時的接觸,他已在心底暗暗冒出來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於是誠懇地看著她,眼神一動不動,又不乏柔和地說:「孫教授,現在也到午飯時間了,說來耽誤您這麼長時間,如果您不嫌棄的話,中午我想請您一起進個餐,希望您不要拒絕。」
一旁的斯藍一聽,臉上有几絲的不悅,這可就意味著自己又少了一次單獨和他共進午餐的機會,也意味著可能錯過一次一個不小心向他告白,或者他一個不小心就向自己告白的機會。於是,她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到的刻薄,看上去只是在表達自己對電視台的不滿,說道:「對啊,您就答應了吧,反正台里出錢的。只是你都不知道我們台里有多摳門,一頓飯只給十塊錢。」
「是的,台里報銷確實吃不了什麼好東西。不過,中午我請的可是大餐,希望孫教授能賞個臉。」周棟熱情邀請,又轉向斯藍,開玩笑似的說:「斯藍,你要不要也跟著蹭飯去?」
「狗嘴裡吐不出來象牙了是吧?我哪裡看起來像是個蹭飯的人了?」
打從結識了周棟這個人,孫敏每天的生活就變得不再那樣單調。周棟開始像個影子一樣,隔三差五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