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牽牛織女星。
從圖書館出來,途經空曠的小廣場,已是晚上十點,披著一襲星光的程學南陡地詩興大發,不由自主地朗誦起唐代詩人杜牧的這首小詩。
詩寫的是失意宮女孤獨無聊的生活和凄涼處境,卻不是他此時從中讀出的味道。
「古人每逢孤獨凄涼,偏好仰望星空排遣,就是借酒澆愁也喜把酒對月,譬如這首詩里寂寞的宮女。今人似乎更多的是尋求在遮天蔽日的角落裡釋放自己的情緒,或夜店,或高樓大廈,或一片電視、一方電腦、一寸手機,這些東西可比天上的億萬星辰有吸引力多了。
「阿西莫夫的小說《日暮》,描述了有顆處於六顆恆星系統里的行星,那裡總是處於白晝。每兩千多年這六顆恆星才恰好會運行到那顆行星見不到的地方,這時候夜晚才會降臨到這顆行星之上,其上的智慧生命們也才得以窺視到宇宙群星的本來面貌。而當它們在面對夜空中的億萬恆星熊熊燃燒的時候,竟會因為恐懼而集體發了瘋,文明於是隕落。」程學南在圖書館之外的那個小廣場上停下了腳步,思緒穿過朦朧的燈光,投向渺遠的星空,忽然沒來由地關心起了人類的命運,話語里已帶上了幾分惆悵,說:「如果人類因為科技發展帶來的福祉,安於現狀,從今而後,不再仰望星空。直到有一天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而不得不向浩瀚的蒼穹看去,是否也會因此感到一時的恐懼?」
似乎杞人憂天,他卻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著:「其實,人類要是這個時候能夠多多遙望宇宙群星,得知正好有來歷不明的生物來到了太陽系,好似一把虎視眈眈的利劍懸掛於頭頂,一定無法像現在這樣安居樂業下去了。事實上,不必抬頭仰望的,除了星空,還有一樣東西,那就是人心!據說,大哲學家康德的墓碑上刻著:『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和星空一樣,人心一樣的值得敬畏,一樣的值得去探個究竟。
「可能有人會說,既然去探索星空和人心會讓人感到十分的害怕,那為什麼我們還要去自討苦吃呢?因為我們害怕它們,不正說明了它們對我們人類構成極大的威脅?我們怎能不去了解對我們自身構成威脅的事物?正如地球上許許多多的原始動物對於火感到害怕,而火實際上是它們能否進化得更為高等的關鍵因素!」他的手裡拿著兩本心理學專業的教科書,抬頭讓點點星光通過眼帘,直落到心田之上。
他抬頭仰望的樣子,好似遙遠的地球上第一隻有意識地抬眼看向宇宙群星,並為此感到莫名震撼的黑猩猩。
下意識地撫了撫手中心理學的課本,程學南把目光從永無止境的遠方抽回,將思緒轉移到了人心上去,他在心間暗道:「想來,人類歷史上那些敢於一探人心究竟的,對於人心有著相當了解的人,大多命運多舛,如二十五歲就英年早逝的詩人濟慈,三十八歲即在決鬥中喪命的詩人普希金,詩人一向對人對事對物都比較敏感。還有同行的各種藝術家,他們好似都竭力地想要去一探人心的究竟,結果受盡周折。僅以文學小說領域為例,就有開槍自盡的海明威,同妻子雙雙自殺的斯蒂芬·茨威格,死於離家出走途中的列夫·托爾斯泰,獲諾獎功成名就沒多久後便結束了自己性命的川端康成,自殺諫世的三島由紀夫,寫出過《羅生門》,卻在35歲結束自己生命的芥川龍之介,著有《野性的呼喚》、《熱愛生命》等小說的傑克·倫敦也因選擇服用過量安眠藥物於40歲去世,等等,太多了,也太可怕太讓人惋惜了。儘管這樣,他們依然英勇地前進,可歌可泣,他們就是人類在心理演化上的消防員。人類的藝術史,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成是一部探索人心的科學史。只是從事藝術這一行當的,探索人心奧秘,自古離奇死亡率、自殺率,好像都要比其他行業高些,難道僅僅因為人心不可直觀,一旦打開那個觀測的閥門,就會讓人精神發生異常嗎?」
他尚沉浸在《秋夕》帶來的無限遐思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關於人類心理演化的驚天迷局。正待繼續這思維的樂趣,突然有隻手從夜色里伸出來拍了下他的肩膀,徹底打斷了他的進一步遐想。
「是你小子吧?」幾乎是本能的反應,他回過頭,原以為見到的會是小矮人最近給他安排的貼身傀儡保鏢,看到的卻是羅傑。只見他的雙手之間夾著兩本書,一副剛從圖書館用功出來的樣子。「原來是你,你小子怎麼泡圖書館來了?」
「讀書使人寧靜。琳不再了,我一顆心煩躁難安,只好寄託於讀書了,偏偏在家讀不下去,得一群學生妹子陪著讀才有動力。」羅傑故作輕鬆,難掩失去愛人之後的孤寂頹然。
程學南聽出其中的情愫,前面,他已從他口中大致了解到他和琳的一些事,他能理解他這陣子以來的寂寥落寞,而羅傑刻意地想要把它們藏得很深。
在這間周長有兩百米的小廣場里,程學南打算寬慰一下朋友,又不知該怎麼向他提及琳,只隨口一說,道:「柏拉圖協會完了,雖然他們的外表和我們不是同一類人,但是和我們一樣,他們都有人的意識和情感,也夠讓人傷心的。只是人死不能復生,希望有一個死後的世界,將來九泉之下能再相見。」
「有沒有九泉之下,那又會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估計活人誰都不能知曉,但如你所說,協會真的完了。不過嘛,這其實只是表象的。」羅傑看出程學南的好意,但他並不想在今夜談及琳,他別有目的,把話頭轉向了別處。
「噢?你怎麼學得跟那傀儡一樣,喜好把話說到一半吊人胃口。莫非,你也遭了那脫胎換骨術的毒手?我可是一再讓它不能對你下手的。」
羅傑環顧一下四周,作出好似怕傀儡會聽到的模樣,其實正巴不得它能夠清楚他的意思,應道:「說哪裡的話,我們誰跟誰,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事實上,你我都不必太過於擔心那個打算奴役全人類的傢伙。根據我最近得到的消息顯示,它原來就是柏拉圖協會一直在尋找的地外生命,協會早就已經想好法子對付它了,協會的解散只不過是其中一種應對的措施而已。」
他說得煞有介事,只因他通過琳已經大致推算出柏拉圖協會和小矮人的瓜葛,希望能藉此讓傀儡聽見,勾起它的興趣,進一步地探知它的來歷。
以如今的形勢判斷,他覺得柏拉圖協會和傀儡主人應該是勢同水火的關係,這種關係,又因為人類而緊密地纏繞在一起。他的話引起了程學南的求知慾,陷入了充滿糾結的沉思。而程學南的這種糾結,會以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影響到傀儡身後的主人,使其步入後塵,跟著也變得有輕微的不快。就像前些時日,在那燈火通明的地下室向他講述脫胎換骨術,他的糾結也會給它帶來輕微的不適,但它還是向他介紹了。因為還在它忍受的範圍之內。除非,那情感的涌動實在太過厲害。
它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聽著羅傑的話,那攸關著自己生死存亡的話。
羅傑繼續添油加醋地說,柏拉圖協會原來藉助人類把它當成一種獵物,說它如今是已經上了協會的鉤。不過說到高潮處,他戛然而止了。
「跟你說這麼多呢,主要為的是你放心,不必太過於憂心咱們人類的命運,協會有的是法子對付那太陽的入侵者。但具體到什麼方法,我可不能泄露了。」羅傑半遮半掩,更增添了他話里的幾分可信度。
傀儡主人正聽到興頭上,十分不快於突然沒有下文,於是駕馭著傀儡一晃出現,道:「說吧,他們打算怎麼對付我來著?」
羅傑暗忖它可總算坐不住,一時竟忽視了它話語里透露出來的威脅意味,只顧去探知它的虛實,便繼續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道:「這麼說吧,柏拉圖協會的事我還都挺清楚的,他們為什麼對付你,打算怎麼對付你,我也都明白的。但要我告訴你,要我出賣我們人類,我可辦不到。還有,別用你那種威脅的眼光瞪著我,我羅傑可不是什麼貪生怕死之徒。」
「想我遨遊於萬千世界,什麼樣的世面沒有見過?豈容你個小小人類藐視。」它的脾氣向來倔強,從不受制於人,看著羅傑一副坐地起價的模樣,一腔怒火旋即就被勾起,正待出手。
而它的這些反應印證了羅傑在琳的講述之上做出的推測,他的好奇得到滿足,於是更不顧任何危險了,打算進一步靠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去套它的話,就繼續不知死活道:「好吧,看你那麼著急的樣兒,我都替你著急喔。老實說,協會從來也不是什麼好鳥的,它其實是地球以外的個機構。呵呵,作為地球人類的一員,站在人類的角度來講,我得為我們人類的未來考慮。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又是來自何方,有什麼企圖,對人類是不是有害,我才好跟你說說協會打算怎麼對付你,好讓你有所準備。若你是無辜的,而協會才是反人類,我自然會幫你對付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