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六章 最重要的數學問題

冬季里難得的暖陽就像夏日裡的空調,平衡著這個偏愛於走向冷熱極端的世界。庭前的柳樹迎風招展,婀娜多姿,草地上,斗膽跑出來的幾隻螞蟻靜悄悄地在覓食。此時,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一角,劉庄晨坐在專門為他製作的輪椅上,正冥思苦想地計算著什麼。

「相比昨天的酷寒,今天的天氣要好得多。不過,相比今天,昨天卻更讓人回味。」昨天,劉庄晨接了孫敏的電話,從她竭力剋制的語氣里,感受到了她的關心。因此一整天,他做起數學的演算,渾身都是勁兒。「今天的工作量比昨天的還要重,組織看來要有更大的動作了。」

他所從事的工作能為所愛之人一次次帶去死裡逃生的機會,勢必不簡單,這也絕不僅僅是靠駕駛著組織內一輛科技含量高超的小板車,去隨便叼個人就可以的,這和他的數學才能不無關係,整個柏拉圖協會,在處理各種複雜到令人頭皮發脹的數學問題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夠及得上他。

這些年,他的工作有兩大重心,一是為像林德介那樣的金屬機器人提供更為優化的方程式或公式,讓它們可以運行得更為智能,性能更加優越一些;二是幫柏拉圖協會求得一些數學公式,再用它們對一些罕見的數學問題加以運算,用以預測人類的未來,後者在林德介等看來更為重要。

眾所周知,量子力學早已揭示了,單個粒子的運行軌跡是沒法預知的,它們無時不刻在做的都是毫無規則的運動,不過當粒子的數目足夠多的時候,它們作為一個整體的運行軌跡就可以被精確地預測。同樣,某個人的未來是無法準確地被預知的,但當參與的人數量足夠多,這一整個群體的未來走向就可以被預測了。現代的人類社會學大多數情況下研究的也是類似的東西——發現人類社會運行的某種規律,只不過柏拉圖協會的研究走得還要更為深遠一些。

他的工作就是得到全體人類運作的公式,使得柏拉圖協會足以靠那些公式準確地掌握整個人類社會的具體走向,並適時地根據自身意願對人類社會結構做出精準的調整。

「他們是什麼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勢力?」劉庄晨是個明白人,近來社會上的許多大事件都作為非常重要的變數引入計算,但他們並沒有完完全全告之於他,這些怪事所發生背後的每一個精準的原因。

半多年來,他的演算沒有絲毫的進展,而協會總部的人又急著要一套新的方程式以來應對如今這外表雖然看似平靜,實則底下已經暗流洶湧的危機四伏的人類社會,催得十分緊促。

他不無焦慮,這些年,通過自己的數學才能去為他們工作,從而獲得巨額的金錢回報。然後,他自己再通過錢設計出足夠厲害的危險方式,讓它們去和孫敏進行一場又一場的危險遊戲。可現在自己的工作毫無進展,他怕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失業。

「錢自然是越多越好的,這樣我設下的童話世界,也能更好地讓她冒險了。當然,錢也並不是萬能的,孫敏的歷險,更有一部分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好在聽她腦中那該死的百里笙說,他要講述的那段讓人真假難辨的歷史就要結束了,它們並非遙遙無期。我想,再有個兩三場應該就可以完全搞定,真的太好了。只要這個百里笙講述完畢,我也就能功成身退了。」暗暗對自己說著,於這冬日難得的溫暖時光,劉庄晨把頭轉向了輪椅上那台在和煦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液晶顯示器,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上面異常繁複龐雜的公式和數字。

他在心中快速地推演計算起來,手則藉助一個專門製造的手套快速地在輪椅的寫字板上書寫比劃著什麼,那摩擦發出的聲音急促,激情洋溢。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畫面毫無預兆地切換成了一張人臉,俊俏到有些不大真實的人臉。那是協會的負責人林德介,他又來詢問最新的進展了。

「可能要過陣子了,不過我會抓緊的。」他回道,林德介一聽,神情僵硬了一下,稍顯沉重,但也不再追問,體諒地說道:「好吧,確實應該抓緊了。」

林德介說完旋即消失,顯示器上的畫面重回那些外人看來有如天書的密密麻麻的數字,劉庄晨的心卻再怎麼都安定不下來了。

他想到自己上次之所以去叼走蘇雅意,為的就是在自己的數學研究遲遲都沒有進展的情況下,能夠靠自己的詭異之舉,為柏拉圖協會多盡點綿薄之力,以求得個心安?他怕他們以為他已經江郎才盡,從此斷了他的財路。要知道,這五六年來,自己從協會得到的錢財物資雖然不少,但孫敏的幾次歷險已經都花得差不多了。每一次,他要設計出一場足夠厲害足夠真實的危險,讓這場危險看起來沒有任何貓膩,讓她能夠在這場遊戲里待上個一兩年,其方方面面的花銷經常不亞於拍了一部影院大片。

「卡梅隆的電影感動了萬千少男少女,《泰坦尼克號》和《阿凡達》都還挺好的。作為一個擅長進行各種假設,擅長搭建各種數學模型的人,我覺得我拍的也還不算賴。雖然只有她一個人看,也一直都沒有票房。但等到她將來可以走出百里笙的困局了,說不定我能成為一名好導演,去拍一部和她一起走進電影院看的了。」他望向天邊兩朵纏在一起的白雲,遐思紛繁。

加入柏拉圖協會的這六七年,核心部門為他提供各種數學的支持,劉庄晨因此經常可以接觸到好些別人接觸不到的數據和信息,他因而比所有人都清楚程學南和蘇雅意的重要性,他深知協會希望橫亘於程學南和蘇雅意之間的那條情慾通道穩固地成長起來。所以,前陣子他自告奮勇地前去幫協會策划了那場叼走蘇雅意的舉動。

他很清楚,當程學南看到蘇雅意被帶走的那奇詭的一幕,他的各種思念就很難不雨後春筍般地旺盛起來。而協會建設情慾通道,需要的是他和她各種情境之下的思念:有的是幸福甜蜜的思念,有的是孤獨絕望的思念,更有的是憂心忡忡的思念,它們每一種都像性質不同功用不一的溪河匯入汪洋大海一樣匯入這條情慾通道的海洋。它們對於一整個情慾通道的貢獻,就像是一座高樓里的鋼筋水泥,協會有針對性地控制著它們的誕生。

此時,安坐在那張協會專門為自己製造的輪椅上,劉庄晨的腦海里翻滾著前些時日的種種,大約半分鐘後,才把目光從不遠處收了回來。

他的頭一偏,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的那些數字,可心卻還是怎麼都安定不下來,剛剛那位俊俏男人的身影,這會兒竟然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彷彿已經刻在了那個液晶顯示器上,無法消散。

那個叫林德介的男子的年輕自信,著實讓他艷羨不已,他忍不住想到自己雙手雙腳還健在時,也有和他一樣的驕傲與自信。可如今的自己卻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讓人,尤其是孫敏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了。

出神地盯著液晶顯示器,久久地,任冬日的暖陽一縷一縷地纏到身上,任憑它們越纏越多,像蜘蛛的細絲,將自己徹底網住。然後,他就像是讓蜘蛛網粘住的蟲子一般,難以掙扎,無法抗拒地被帶回了過去。

十一年前,已經完成了學業的孫敏,由於留校任教,依然在麻省的校園裡,從事她所喜歡的腦科學的研究和教學。而一向自命不凡的劉庄晨卻由於不羈的靈魂、過於旺盛的精力、以及偏於孤傲的性格,與嚴格強硬的導師關係不夠融洽,無法在研究上得到導師的支持。加上當時他所學的純數學專業的局限性,在畢業後也沒能找到個滿意的研究型的工作,畢業等於失業,因而在畢業的那會兒就去了朋友的一家飯店管管賬。

飯店小,說是管賬,無非是收銀。那點收入根本無法確保他和孫敏過上相對體面的生活,好在一向眼界頗高的孫敏對心中百里笙的感情格外深厚,無法將他割捨,靠自個兒的工資讓他跟著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不過,劉庄晨並不以此為恥,他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自己就能在世界性的數學難題上作出成績,到了那時,隨隨便便在一家頂級科學雜誌上發表篇論文,好工作自可不必愁,說不定從此一鳴驚人,名利雙收。於是滿懷憧憬,乾脆把飯館的收銀員工作也給辭掉,一心一意做起自己那數學的研究。

辭職的那一天,是在一個殘陽如血的午後,劉庄晨帶著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回到家中,打開卧室的門,叫住正在書桌前備課的孫敏,不無牛氣地說道:「敏,你的另一半現在正闊步走在通往數學聖殿的康庄大道上,你高興嗎?」

「高興是高興,但我就怕你會走丟了。說說,將來你走進聖殿里了,不會得意得走不回來,把我給忘了吧?」

「一切問題都是概率問題,難說噢。不過,萬一將來有一天我真的走丟了,你就再去把我找回來吧,畢竟那是你的另一半,產權歸你所有,誰都做不了主的。」

就這樣地,那個颯爽的秋天裡,數不清的秋葉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大地之上,劉庄晨意氣風發,自信瀟洒地,只準備了一支筆,一堆紙,一台電腦,一屋子的書,就激情澎湃地干開了。

但躊躇滿志的劉庄晨到底還是低估了那些世界性數學問題的難度,它們都曾經攔下過不可計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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