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緊盯著畫面中失去了雙手雙腳的男子,目光越來越幽深。
「怎麼,雅意你認識?」程學南沒想到羅傑竟然這副神情,本想著拿林索夏最近剛從警局得到的蘇雅意失蹤當夜的監控視頻叫他幫忙分析分析。誰料他看著它,卻是一副憶苦思甜的模樣,好像想起了什麼故人。
「不認識,但我或許認識那個在空中飛馳的人。」好一會兒,羅傑才回過神來,整個身子骨卻似已被抽走了最重要的支架,已經快要站立不住。他扶了扶旁邊的沙發座把才勉強坐了下來,臉上仍然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嘴裡卻已經念念有詞:「沒想到會是他,他怎麼可能是這樣的。」
「你居然認識那傢伙,那真是太好啦。」程學南一喜,「什麼情況?那傢伙是個外星人嗎?」
羅傑定了定,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才說:「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跟我早年認識的一個人非常相像。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是不是他,只能說是八九不離十吧。」情知程學南的迫不及待,羅傑也不再吊他胃口,把手輕輕放到茶几之上,手指下意識地抬起又放下,一副謹慎、欲言又止的模樣,說:「我所知道的那人是個數學天才,曾就讀於北大數學系。雖然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十二年了彼此都沒有再聯繫,但他的姓名,我依然叫得出來——劉庄晨,當時北大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十二年了,這一個人的容貌應該會有所變化吧?」輪到程學南無法相信了,「還有,這麼多年了,你的記憶不會有誤?而且他無手無腳的,北大會招他?他怎麼可能又是什麼數學天才?數學天才能以障眼法干這種半夜叼人喪盡天良的勾當?」
「當年的劉庄晨,中學的時候曾經代表國家參加過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比賽,得過第一名。那時候的他也不是如今的此番模樣,四肢健全著。再說了,就算殘疾,只要有數學才能,北大能不收他?說起來,我跟他還是因為北大青年天文學會認識的,只談得上泛泛之交。他屬於那種雖長得不算英氣逼人,卻只要看一眼就難以忘記的人,所以我至今對他印象頗深。」
「不過,也很有可能只是長得差不多的兩個人而已,一個數學驕子,怎麼可能變成那樣?」
「我也希望如此。」羅傑的臉上不乏遺憾之色。陡地,把手一抬,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過往,不由自主地將腰板一下子挺起,利落道:「對了,當年青年天文學會是合過影的,能夠拿出照片來對比分析下應該可以判斷得更加準確了。」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羅傑在家一通翻箱倒櫃,程學南則幫襯著用一些軟體對從視頻上截取下來的圖片進行清晰度的處理。之後,兩人又是拿著劉庄晨的照片,又是拿著那無手無腳之人的照片反反覆復地對比審視。結果都傾向於除非他們是雙胞胎兄弟,否則,絕無可能兩個半點關係都沒有的人,卻居然相似到了這種地步。
「看來真是同一個人了。唉,太讓人惋惜了,那樣的一個數學才子竟成了這副模樣。不過,我尤其想不通的是為什麼他會淪落至此,為什麼他會以那樣奇怪的方式帶走蘇雅意,這真的太讓人不解了。」羅傑無法想像昔年意氣風發的同窗竟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語氣中似已帶上了幾分悲愴,說:「他的四肢怎麼沒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還是什麼人取走的?」
程學南和他不熟,更為關心的是他把蘇雅意帶向了何方,語帶幾分憧憬說道:「之前警方因為無法得知那人的具體身份,是以案件遲遲不得進展。現在鎖定他了,我想,只要我們能夠將他這些年的履歷調查個清楚,相信很快就能有結果了,雅意也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
「也許吧。以我對他這個人的粗淺了解,他心氣極高,一直獨來獨往,和當年的我倒還略微有點像,所以我跟他交流不多,大概也是天才相輕吧。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和他連泛泛之交都算不上。只知道,身為北大風雲人物的他,當年畢業後好像是去了國外的一所名牌大學深造,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了。」羅傑眉頭緊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說著,「要不然,我先聯繫一下當初和他一起出國留學的幾位同學,看能否找到什麼線索,也好更進一步了解下他這些年都遭遇了什麼。」
「也好。」程學南烏雲密布的眉宇間慢慢冒出了幾分在這段時間裡難有的神采。這陣子,他自己都已快要被蘇雅意的詭異失蹤折磨瘋,他無時不刻都在擔憂著她,想念著她,看到點希望,便如那溺水的人抓到了幾根救命的稻草。
蘇雅意的失蹤除了讓程學南揪心不已,林索夏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他所在的學校有個頗負盛名的大講堂,時常會有一些名人學者、政商兩界的大腕到此講學。這個講堂建造得富麗堂皇,大氣華貴,卻又不乏學術氣息,它能夠容納下大約兩千名觀眾。林索夏此時正坐在一排一排的老師同學中,面向那位受到學校熱情邀請,前來作學術演講的女學者孫敏,他的情緒複雜。
只見她筆直地站在講堂的中央,把手放到那塊專門用來演講的長方桌上,聲情並茂地說道:「我們要想造出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慧,首先就必須了解人類大腦的運作模式、機理。但現在人們對大腦運作的了解和認識,卻還處於非常原始的狀態。以前人們想當然地認為,大腦是由1 000億個具有簡單計算能力的神經元互聯產生的意識。可早在二十六七年前就有一個發現讓腦科學家們徹底絕望了——之前人們認為一個神經元就是一個簡單的電路,結果卻發現並非那麼回事,同樣的輸入,不同的神經元的輸出根本上不一樣。這說明神經元極其複雜,不但數量有1 000億個,非常有可能每個神經元都相當於一個大腦。還有,人們之前認為,計算機的計算速度達到人腦的計算速度,就可以產生智能。不過,三十多年前這樣的計算機在安徽的中國科技大學就已經有了,可它有智能嗎?沒有,因為智能要靠軟體來實現,軟體能編出來嗎?那是個極其複雜的問題。軟體在這個方面的技術能否突破,值得深思……」
孫敏的精彩演講把聽眾的注意力牢牢抓住,既因為內容本身,也受到她良好外在形象的吸引。她的端莊秀雅,落落大方無不像一雙雙輕靈飄逸的翅膀,將她每一句分量十足的話語都帶到了與座老師同學的內心深處。
她已年近四十,歲月這把世間最無情的刻刀卻無法在她身上留下它最殘忍的一面,反而像是藝術家手中雕刻的刀,越雕越顯出她的風味來。
從傍晚開始,講座持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像以往所做的每一次演講一樣,孫敏從始至終都能不時地贏得雷鳴般的掌聲。只是,她的精彩演說並沒能驅散掉林索夏失去蘇雅意以來的恐慌與焦慮,反而,讓他那臉上不時翻湧上來的陰霾越來越重。
她顯然沒有注意到人群中有個男生那樣的不滿自己,接下來是同學自由提問的時間,依然順風順水進行著。不過,在開始了大概七八分鐘後,表情一直很複雜的林索夏忽然從那座席中絲毫不客氣地站起來,他的手一擺,向維持現場秩序的管理員要過話筒,那樣子顯得分外粗魯。
管理的老師神情錯愕,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打算制止他的莽撞行為,而孫敏則自信滿滿地示意老師讓他提問下去。
林索夏來勢洶洶,並沒有因為她的溫和友好而有絲毫的收斂,他目光冷峻,語氣嚴正,中氣十足道:「孫敏教授,您剛剛說的絕大多數東西我無疑是認同的,但我對您之前在媒體上發表的一些觀點不怎麼苟同。我覺得吧,您身為一名腦科學與認知科學方面的權威專家,不應該發表那樣的言論,為那些早就已經證明了是偽科學的東西撐腰站台。那些東西,禍害社會,流毒無窮,應該人人得而誅之,而不是反過來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直截了當的一番話說得與會人士目瞪口呆,幾名老師同學暗暗為孫敏和林索夏捏了把汗,更多的老師同學卻非常樂意看到這樣一場高規格的演講出現點意外,不希望它像演講一樣循規蹈矩地開始和結束,正是看熱鬧的人不怕事大。
聽了他的話,作風一向嚴肅的院領導再也忍受不住,上前想要一把奪過他的話筒,孫敏卻自信大方地說:「老師先不忙,讓這位同學把話說完吧,請問同學剛剛您說的是哪篇文章呢,我們不妨在此公開探討一下。」
「就是那篇關於記憶遺傳的文章,說是人可以把記憶遺傳給下一代。那種東西,早被現代遺傳學證偽,怎麼可能。要是在19、20世紀興許還有些許研究的價值,現在根本不值一提。您卻在文章里言之鑿鑿地說記憶是可以遺傳的,請問您憑什麼這麼以為呢?」
這陣子,林索夏遲遲得不到蘇雅意的下落,他整個人變得異常煩躁,越來越容易動怒,對於看不慣的東西,一點就著。他當年高考報考的雖為計算機專業,來了大學,修的卻是雙學位,另外一個專業正是和孫敏一樣的腦科學專業。儘管他知道,在他還沒開始學習生物學的時候,她就已經取得了世界名牌院校的生物與化學博士學位,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在她面前,自己都還太